可这些狠角色，在兴汉军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
太平军顶不住，下一个，百分之百就是他们。现在说什么防线，什么精锐，在那种能用俘虏尸体堆平城墙、用枪炮收割精兵的军队面前，恐怕都只是徒劳消耗时间的沙垒。
沉默再次蔓延。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阴影显得格外深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垂手侍立在向荣身后那名清瘦的青袍幕僚，轻轻咳了一声。
见众人目光看来，幕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两位军门，诸位将军，眼下之势，确如向帅所言，已是生死关头。硬抗，力有未逮；坐等，无异束手。或许…或许该想想别的路子。”
“别的路子？”都统皱眉，“还能有什么路子？向江南索饷？朝廷那边…”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幕僚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向荣脸上停顿一瞬，见向荣垂着眼皮，并无阻止之意，便继续道：“非是索饷。在下斗胆，提一个或许冒犯的意见。”
向荣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先生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幕僚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在两位主将脸上，轻轻吐出三个字：“联长毛。”
尽管在私下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此刻被公然在如此场合提出，仍是石破天惊。几名将领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荒谬！”那都统几乎要跳起来，脸色涨红，“长毛是什么东西？僭号称帝，屠戮官绅，更是血洗了江宁满城！此等滔天大罪，不共戴天！
朝廷早有明旨，凡擒斩洪、杨者，封王爵！与之勾结，形同谋逆！”
周幕僚并未慌张，待对方说完，才不疾不徐道：“将军所言，自是正理。江宁之殇，天下同悲，朝廷震怒，我等效命王师，岂敢或忘？”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现实：“然，此一时彼一时也。诸位大人请细想，自林逆兴兵以来，福州、广州、荆州、杭州…各地满城如何？较之江宁，孰轻孰重？非是学生敢忘国仇家恨，实是…今时之势，已迥然不同。”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众人心里，激起一片寒颤。连刚才激动的李都统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见众人沉默，知道说中了要害，继续道：“况且，朝廷近日亦有新风。沈逸之沈翰林所倡团结之论，诸位当有耳闻。其所言团结，非仅限五族，亦包含地方义勇、甚至匪类。
倘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能招抚一股数十万之众的长毛，令其调转刀口，共抗林逆，此功…岂是寻常战功能比？”
托明阿听得心神震动，不由插言：“道理…似是有些道理。可长毛凭什么信我们？又凭什么接受招抚”。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凭他们快撑不住了！诸位试想，长毛连番大败，困守天京一隅，粮秣能支几时？
今年北地大旱，漕运艰难，兴汉军又大肆购粮，江南米价腾贵。我军背靠苏北、淮南，尚感捉襟见肘，彼等坐困愁城，情势只会更劣！
前有林逆虎狼之师，后无退路粮草不继，除了被林逆碾碎吞之，他们还有他路可走么？”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而我们，至少还顶着朝廷的名分，控制着江北、镇江一线，尚有漕粮可期。
就算不能招抚，许以…嗯，暂缓兵戈，允其补充，甚至默许其保有金陵一段时日，专力对付西面的林逆…这是不是一条活路？
对他们而言，与林逆乃是生死之争，与我等…尚存周旋余地。”
向荣此时终于抬起眼皮，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即便他们肯…事后朝廷追究，这沟通长毛的罪名，谁担？”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身家性命，顶戴花翎。
幕僚似乎早有准备，低声道：“大帅，此事自然不能明言，更不可落文字。只需遣一二绝对心腹，寻隙与太平军中非洪杨死忠、而又能说得上话的人物，透个风声，试探口风。
成，则暗通款曲，互为奥援，共抗林逆；不成，亦不过折损一二密使，无碍大局。
至于日后…若真能借长毛之力挫败林逆，或僵持不下，则我大营便是砥柱中流，保全东南的功臣。
届时，些许权宜之计，皇上和朝中诸公，难道不会体谅？甚至…若操作得当，将招抚长毛之功揽于己身，亦未可知啊。”
他最后几句，说得极其含蓄，但在场都是官场老油子，岂会不懂？若是太平军真在压力下软化，哪怕只是默契停火、共同对敌，主持此事的将领，便是立下了挽救危局的不世之功，什么沟通的嫌疑，自然有办法洗刷，甚至变成分化瓦解、以贼制贼的妙策。
托明阿听得心跳加速，看向向荣。向荣沉默良久，屋内只闻呼吸之声。窗外北风呼啸，卷着哨音，仿佛鬼哭。
终于，向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的微光，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周先生所言…不无道理。驱狼吞虎，古有良策。”
他看向托明阿：“托军门，你以为如何？”
托明阿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表态至关重要。他稳了稳心神，道：“向帅高瞻远瞩。确如先生所言，眼下大敌乃是林逆。若长毛肯为我前驱，抵挡林逆兵锋，于我而言，有百利。最后无论哪方惨胜，我们都有机会收拾残局，甚至将太平军余部消化掉。”
向荣微微颔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然…此事，绝密。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拟定说辞。目标…不要直接找洪、杨，找下面能打仗、又处境艰难的人。比如…听说那个韦志俊，也是韦昌辉嫡系，如今被推到火上烤…或许，是个能说上话的缺口。”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告诉他们，林远山要的，不可能容他们。跟着他，无论洪杨还是底下的大小头目，都没有活路，更没有位置。而我们…至少可以给他们一个的机会。”
“去吧。”向荣闭上眼，挥了挥手，疲惫尽显，“小心再小心。”
幕僚肃然起身，躬身领命。密室内，灯火摇曳，将几人复杂各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晃动，如同此刻难以预料的时局与人心。江北的寒意，仿佛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