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血红的眼睛瞪向监军:“拿下我?就凭你这些狗腿子?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这安庆,老子不守了!这太平军,老子也不伺候了!”
他抢过身边士兵的火把,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对着周围或呆滞或惊慌的士兵吼道:“都听着!想跟林启荣去大龙山继续打的,现在从北门走!不想打的,放下兵器,留在原地!
兴汉军不杀俘,老子亲眼见过!想回家的,也许还有路费拿!都是汉家儿郎,没跟清妖那样有血海深仇,没必要把命丢在这鬼地方!”
这一刻,什么天国,什么东王,什么忠义,都在眼前这荒谬而绝望的现实前褪尽了颜色。他罗大纲,江湖混过,清妖打过,如今也为这天国守了最后一次城,尽了最后一份力。够了。
监军气得浑身发抖,连声叫道:“反了!反了!杀了他!快……”
本就毫无战意的士兵们,眼看大将倒戈,监军与卫队似要内讧,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罗将军降了!”
“开城门!找活路!”
哗变如同雪崩般发生。不知谁带头冲向最近的城门绞盘,更多的人扔下武器,涌向街道。
姚监军和他的护卫瞬间被混乱的人潮冲散、淹没,怒骂和惨叫都显得微弱无力。
城门不知被谁悄悄打开了一道缝,越来越多的人默默放下武器,蹲在街边墙角,等待着命运的降临。也有少数死忠的太平军信徒,搀扶着伤员,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地向北门方向退去,汇入寒冷的晨雾中。
城外,兴汉军的主力进入其中,迎来了它未曾预料到的、几乎毫无激烈抵抗的终结。真正被攻破的,从来不是那道砖石城墙,而是城墙后面,早已千疮百孔的人心。
大龙山的冬日,风寒刺骨,林启荣站在一处,望着山下安庆城方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撤回来的溃兵带来了混乱而绝望的消息:城墙破了,罗大纲临阵倒戈,带着人开了城门…监军下落不明,多半是凶多吉少。
“罗大纲…他竟真降了?”林启荣身边一个偏将喃喃道,语气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某种兔死狐悲的茫然。
林启荣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意外吗?其实并不。在九江被放回时,他心中何尝没有过波澜?
罗大纲被俘数日,亲历了兴汉军的手段,又带着对天京猜忌的怨气回来,城破时被那监军一逼…走上这条路,似乎也是绝境中一条带着刺的活路。他只是觉得一阵深切的疲惫和无奈,为自己,也为这似乎注定的结局。
但他还不能撤,至少不能立刻灰溜溜地跑。石达开走前,将大龙山-菜子湖这一线交给他,就是看中这里山湖交错、易守难攻的地形。
山里藏着近万算是比较能打的精锐,也是他丢了九江之后从石达开接手的本钱,菜子湖上还有一支虽然不大但熟悉水情的水营船只。
安庆城里粮食为何见底那么快?大半都被他提前转运到山里和船上了。石达开的意图很清楚:以此地为钉,拖住林远山主力,使其不能放心大胆地沿江东进或北上。
林启荣骨子里那点军人的硬气还没被彻底磨灭。他想,哪怕为了翼王那份不算明说的嘱托,哪怕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只会守城待毙,也得在这山林湖泽间,跟兴汉军碰一碰,让他们知道疼。实在事不可为,再北撤庐州,也算有个交代。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交代”恐怕不是给石达开或杨秀清的,而是给身边那些“自己人”的。
随军的监军不止一人。之前天京那边不断派来的使者跟不要钱一样,现在大龙山营地里还有两位,品级或许不如他林启荣,但代表的同样是东殿的耳目。
罗大纲反叛的消息传来,这两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紧张起来,看林启荣的眼神都带着加倍的不信任和审视。
“林将军!”其中一位监军语气生硬,“罗大纲叛逆,安庆瞬失,足见军心不稳,奸细潜伏!如今我军困守山中,粮道补给皆赖水营,万一…我建议,当立即彻查营中与罗逆有旧、或曾与其部接触者,以防再生大变!”
另一位监军则更务实些,但话里藏刀:“林将军,如今安庆已失,我军悬于外线,虽有山川之险,然久守必失。兴汉军挟大胜之威,必全力来攻。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应速作决断,或全力一战破敌,或…及早转移,保存实力,以图后效。”他那转移二字说得含糊,但帐中诸将都听得出,就是赶紧跑。
林启荣心中冷笑。彻查?此刻军心惶惶,再搞内部骚乱,不用兴汉军打,自己就先乱了。更别提自己也被兴汉军抓过,你要查谁?
转移?说得好听,不就是看安庆一破,觉得这大龙山也不安全,想赶紧溜回相对安全的后方甚至天京去享福么?真正的保存实力,是依托地利周旋,而不是把部队拉出去在平原上让人当靶子打!
他压下火气,试图解释:“二位监军,此时清查内务,徒乱军心。大龙山地形复杂,菜子湖水域为我掌控,粮草尚可支撑月余。我军精锐未损,正可借此地利,袭扰敌军,使其不能全力西顾。若贸然弃守北撤,一则在野战中难敌兴汉军火器,二则恐动摇全局部署……”
“全局部署?”监军打断他,语气讥诮,“安庆都没了,还谈什么全局部署?林将军,别忘了,罗大纲也是广西老兄弟,说反就反!你这营中,就敢保证干干净净?依我看,留在此地,才是真正的险地!他所言甚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帐中其他几个原本就畏战、或与监军有勾连的将领也开始附和,话里话外都是“现在兴汉军忙着处理安庆正好趁机抽身”、“与其坐等兴汉军搜山不如北撤与友军汇合”。
林启荣看着那一张张或猜忌、或怯懦、或别有用心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孤独。
他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战略牵制,什么为翼王争取时间。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安危和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