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在时,还能压住这些心思,现在石达开走了,安庆破了,他们就像嗅到危险气息的鬣狗,急于逃离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是非之地。
而自己这个败军之将、可疑之人,正好可以用来当放弃阵地、执行转移的背锅人选。
赢了,是他们“力主转移保存实力”的功劳。
输了,是他林启荣指挥不力、一败再败。
若不从,监军一纸“违抗上命、贻误战机”的弹劾,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一股混合着悲愤、无力与嘲弄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守九江,血战到底,被俘被放;临危受命守安庆,也是尽心布置,却落得个众叛亲离、上司猜疑、同僚拆台。这太平天国,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好……”林启荣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既然诸位皆认为北撤为上,那便…北撤吧。传令各部,整理行装,销毁不便携带之物资,明日拂晓,出山,沿湖岸经桐城,向庐州府进发。”
命令下达,营中竟隐隐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气氛,仿佛逃离的不是险地,而是苦役。
撤退的过程仓促而混乱。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许多士兵听说要离开这冷飕飕的山沟,甚至有点高兴。林启荣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也淡了。这样的队伍,还能指望他们依托山地打阻击?笑话。
当天,队伍通过菜子湖水域出大龙山丘陵地带,急行军走了一天,拉开五十里地,前面就是桐城县城。林启荣打算在此稍作休整,补充些饮水,带走物资,再继续北行。
然而,当先头部队靠近县城时,却猛地停住了。
城头上,赫然飘扬着一面醒目的血色战旗,谁都认出这是兴汉军的旗帜!
“什么时候绕到这么远来?有埋伏?!”林启荣心头一紧,连忙下令停止前进,列阵戒备。他极目望去,
就在他惊疑不定,是试探攻城,还是绕路而走时,城头旗帜招展,似有大股部队活动的迹象。
“不要乱!前队变后队,往湖边撤!”他的命令还没说完,队伍已经有些乱了。刚刚走出山路,本以为能喘口气,突然发现似有敌情,疲惫和恐慌迅速蔓延。
而等他们撤到忽然传来惊呼和骚动!只见菜子湖方向,数十条快蟹这种浅底内河船只正张满帆、划动桨,飞快地朝着他们撤退的湖岸线切来!船上挂着也是兴汉军的旗子。
“快走!”林启荣知道绝不能在水边被水陆夹击,立刻指挥队伍向东北方向,试图拉开与湖岸的距离,尽快找到下一个可以依托的村落或地形。
仓皇北撤十几里,人困马乏,队伍愈发松散。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镇子的轮廓,是孔城镇。林启荣刚想派人前去探路,镇子外的平野上,一片整齐的灰色阵列,如同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静静地拦在了他们的正前方。
阵列前方,一骑突出,正是黄鼎凤。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而来的太平军,声音洪亮,穿过寒冷的空气传来:
“林将军,别来无恙?黄某奉统帅之命,在此恭候多时矣!”
林启荣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看着对面那严整的阵型,士兵们精神饱满,枪刺如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再看看自己这边,经过一夜紧张行军和方才的慌乱,士卒们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疲惫,队列歪斜,许多人连武器都拿不稳了。
“中计了!”林启荣瞬间明白了。桐城县城的旗帜很可能是个幌子,里面根本没多少兵,就是要逼他看到“前有阻截”,下意识地加快北撤步伐,消磨他们的力气。
而兴汉军的船出现在菜子湖就是驱赶鱼群一般,就等他们自己的水营为了撤离而汇聚,离开复杂地形,进入相对狭隘的孔城河!
完了。平原野战,枯河水师,以逸待劳,士气天壤之别……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歼灭战,自己就像一只被一步步赶出洞穴、赶到陷阱里的野兽。
黄鼎凤显然也洞察了这种情绪,他策马又上前几步,声音放缓,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林将军!事已至此,何必让自家兄弟们再多添枉死鬼?放下兵器,兴汉军不杀义军!想回家的,发路费!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各位兄弟不要一错再错!”
劝降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向摇摇欲坠的太平军阵列。不少前排的士兵已经开始左顾右盼,握着武器的手微微颤抖。
投降的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再降?他林启荣还要不要脸?九江一次,若安庆再降,他成什么了?那份憋屈和不甘,让他宁可战死!
他一咬牙,目光扫过自己身边那几百还算齐整的骑兵,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快速力量了。
“骑兵队,跟我来!冲破前面敌阵,打开缺口!步兵…各自寻机突围吧!”他知道,这个命令几乎等于放弃了大多数步兵,但在平原上,没有工事,没有士气,步兵面对严阵以待的兴汉军火枪阵列,冲上去也只是送死。能跑多少,看天意了。
他举起刀,对着那几百骑兵吼道:“兄弟们,随我冲出去!杀!”
马蹄刨起干硬冻土,骑兵队开始加速,朝着黄鼎凤军阵的侧翼冲去,试图撕开一个口子。
黄鼎凤冷笑一声,令旗挥动。兴汉军阵列迅速变换,前排蹲下,后排站立,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一道致命的火墙。同时,侧翼也有骑兵开始运动,进行包抄。
那几百勉强还算齐整的骑兵,此刻也成了孤岛,被黄鼎凤麾下的骑兵隐隐盯住,穿插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