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满腔郁闷，但也知道军情紧急，闷声道：“我被拘于营中，未见太多布置。但回来路上，简单估测人数起码三四万，其中大批俘虏挖掘壕沟。”
林启荣听着沉闷的话语，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罗兄弟，你回来正好！你乃水营宿将，更熟悉城防。这安庆城防，便拜托你来主持！
按照翼王命令，我…我率一部精锐，移驻城北大龙山，与城内互为犄角，相机袭扰敌军侧后，牵制其兵力，不使其全力攻城！如此，或可多支撑些时日！”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理，甚至有些内外呼应的妙处。但只有林启荣自己知道，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九江那种被俘虏潮水般淹没、绝望死守的煎熬了。
将守城的苦差事交给刚刚回来、急于证明自己又对天京满腹怨气的罗大纲，自己躲到相对机动、必要时也能更容易转进的山里去，无论是从战术上还是心理上，都更安全。
罗大纲不明就里，反而觉得这是林启荣信任自己，给自己戴罪立功、重振威望的机会。他梗着脖子，抱拳道：“林将军放心！罗某在，城在！必不让兴汉军轻易得逞！”
林启荣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感慨：“好！安庆，就交给罗将军了！我即刻点兵出城，大龙山那边翼王经营良久，已有营寨，不必挂虑！”
他心中却暗道：罗兄弟，对不住了，这城…恐怕终究是守不住的。你能拖多久是多久，给我，也给可能还在天京争吵的翼王，多争取一点时间吧。
很快，林启荣便带着自己的亲信，以“建立外线营垒”为名，匆匆离开了安庆城，一头扎进了城西北那片丘陵山脉主峰大龙山之中。
但兴汉军可不会等你。
安庆城破的序曲，并非以激昂的战鼓或决死的冲锋开始，而是始于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永无止境的窸窣与沉闷撞击声。
兴汉军的进攻，毫无花巧。壕沟像无数条贪婪的土龙，从百步外开始，一寸一寸，不分昼夜地向城墙蠕动。驱使它们前进的，是黑压压、目光呆滞、仿佛失去痛觉与恐惧的俘虏人潮。
铁锹、镐头、甚至徒手，在监工冷漠的注视和后方偶尔响起的冷枪威慑下，机械地挖掘、抛土。
一开始，罗大纲站在城头，还能强自镇定。填壕？哪次攻城不填壕？太平军也是攻城拔寨多年，这一幕根本毫不在意。
他下令，远的就放箭，靠近就扔下擂石，滚烫的金汁也泼了几锅下去。城下顿时响起一片不似人声的惨嚎，攻势为之一滞。罗大纲心头稍松，命令士兵抓紧喘息，修补器械。
然而，没等守军喘匀一口气，甚至没等城下呻吟彻底平息，壕沟深处，又涌出了一批同样麻木的身影，沉默地捡起死去同伴丢下的工具，踩过尚在抽搐的躯体，继续挖掘。
箭矢、石头、沸油……一切守城的手段砸下去，就像砸进一片沉默的沼泽，只能溅起些许泥泞，旋即被更多的泥土覆盖、抹平。
没有间歇，没有休整，没有所谓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兴汉军的进攻，像一台冰冷精确、永不停歇的机器，只是简单地、重复地驱使俘虏上前。人命在这里成了最廉价的耗材，被毫不吝惜地填入那不断延伸的土沟。
罗大纲看得手脚冰凉。他打过不少恶仗，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用无穷无尽的人命，活生生地磨掉你的一切！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林启荣口中“守了几天”是多么可怕的概念。那不是几天激烈的攻防，而是几天几夜被这种无声的、窒息般的压力持续碾磨！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身边的守军。林启荣走得的时候带走了最能打、最核心的一批老兄弟。此刻城头上，哆哆嗦嗦扶着垛口的，十之六七是生面孔。
那是石达开从黄州、九江一路溃退时，沿途村镇强拉来的壮丁。很多人连号衣都不齐整，拿着锈迹斑斑的刀矛或根本不会用的老火铳，眼神里除了恐惧，就是深不见底的茫然。
“放箭！快放箭！”罗大纲嘶吼着，亲自挽弓射倒一个快要爬到壕沟边缘的俘虏。
旁边的年轻壮丁手忙脚乱地拉开一张软弓，箭矢歪歪斜斜飞出去不到二十步就栽进土里。更多的人则是缩在垛口后面，听着城外那永不间断的挖掘声和同伴中箭倒地的闷哼，脸色惨白，身体发抖。
罗大纲不敢逼得太急。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根本不在城墙上。他有限的亲兵之前折损在了开始的水战之中，现在剩下的老兄弟不仅要盯着越来越近的壕沟，更要分神监视这些随时可能崩溃甚至反水的新兵。
守城？他现在更像是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趁着一次短暂的击退，罗大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下城墙，想给这些新兵鼓鼓劲，哪怕只是骂几句。他走进一处挤满了人的藏兵洞，里面气味污浊，伤员低吟，更多的是缩着脖子发抖发呆的人。
“兄弟，哪里人？”罗大纲蹲在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壮丁旁边，尽量让语气平和。
那壮丁猛地一抖，看清是罗大纲，才结结巴巴道：“黄…黄州下面，汪家集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清妖来征粮，爹没了…后来，后来翼王的人路过，就把我拉来了…”壮丁说着，眼圈有点红，不是怕，是种深切的茫然和思念。
“在我们这儿，吃得饱吗？”罗大纲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壮丁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一天…两顿菜粥，稀得照人影…以前还有一个杂粮饼，前天就没发足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罗大纲身上还算齐整的棉甲，又迅速低下头。
罗大纲心里堵得慌。他起身，走到另一处，几个似乎是原太平军士兵的人正低声抱怨。
“…妈的，当官的在后面宅子里吃香喝辣，听说还有女人伺候！让我们在这儿挨冻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