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给面子?罗大纲听得目瞪口呆。他想起石达开最近的避战,确实蹊跷,再联系自己刚才被捞起来后的待遇……一股寒意,比江水更冷,从心底冒起来。
难道太平军内部宣传的妖兵凶残、你死我活,从一开始就不是全部真相?难道自己,包括很多弟兄,只是高层斗气或维护权威的牺牲品?
看他眼神变幻,沉默不语,黄鼎凤知道话起了作用,便道:“罗大哥,你是条好汉,没听说你祸害过老百姓,手上没有血债。我们兴汉军,讲规矩,也讲人情。
你现在不愿留下,没关系。可以先在营里住下,养养伤,看看。我找人给你念念我们的情况,听听我们那边老百姓怎么过日子,当兵的什么章程。
看完了,想明白了,愿意留下,我们欢迎;还是想回家,或者…回安庆,我们也送你回去,绝不阻拦。”
“送我回去?”罗大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奇怪?”陈永秀笑了笑,“石达开、韦志俊、林启荣不都回去了?我们统帅说了,太平军里,像罗大哥你这样讲点江湖道义、没丧尽天良的,多一个少一个,不碍大局。杀了可惜,放了,说不定还能让更多糊涂人看清形势。
太平军啊,坏就坏在里头混进了太多真恶人、假信徒,打着神棍旗号干尽坏事,把你们这些真心想干点事的好汉的名声也带累了。”
这番话,彻底把罗大纲砸懵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之前坚信的某些东西哗啦啦出现裂痕。对方不是劝降,更像是…陈述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实和选择。
他浑浑噩噩地被带了下去,安置在一个单独的、有火盆的小帐篷里。果然,不一会儿,一个识字的文书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客气地拿出几张报纸,开始用平实的白话,一条条念给他听。从兴汉军控制区的减租减息、修路办学,到工厂开工、龙元流通,再到对清廷腐朽和太平天国内部弊政的尖锐剖析……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帐内,罗大纲裹着毯子,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却越来越空洞,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剧烈翻腾。
送走了恍惚的罗大纲,黄鼎凤和陈永秀回到沙盘前,脸上那层和煦感慨的神色慢慢敛去,恢复了将领的沉稳与锐利。
“是个汉子,可惜,困在太平军那套里太久了。”陈永秀摇摇头。
“统帅说过,太平军也分派系,而罗大纲老资历而且战功赫赫却不受待见。”黄鼎凤看着沙盘上安庆城的标记,“留他几天让他听听,看看,他能想通最好,想不通,放回去也是个活广告。安庆城里,像他这样心里犯嘀咕的,绝不止一个。”
“也是。”陈永秀点头,目光投向沙盘对面,那里插着几面代表俘虏营的小旗,“九江那边过来的俘虏快到了吧?安庆这城墙,比九江也差不多,甚至更高更厚,不用这些家伙先磨掉守军的力气和守城家伙,我们的弟兄硬冲,伤亡小不了。”
“嗯,俘虏营已经在整编分队,宣讲纪律了。不肯干、闹事的,正好清理一批。”黄鼎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罗大纲这边,我们也算仁至义尽。接下来……就该让林启荣,还有天京城里那几位,听听我们劝降的炮声了。”
两人不再多言,俯身继续推演进攻路线,要知道安庆现在可是安徽的省城,不然石达开也不会这么重视,同样兴汉军想要拿下也没这么简单。
……
安庆城外的兴汉军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边腊月的湿寒,却也蒸得空气有些燥闷。巨大的江防舆图铺在长案上,上面勾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标记。
林远山身穿差不多的棉布大衣,甚至因为冷缩着手,听黄鼎凤、陈永秀,以及参谋汇报战况。他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句,声音不高,却让帐内诸将不自觉集中注意力。
“中路,你部沿江东下,破湖口,围九江,顺势抵安庆,做得利落。现有一万战兵,扎根安庆,预期目标完成。”林远山手指点着安庆城标,“南岸的一路,两个营,走景德镇、祁门,翻黄山,现已抵达黟县一带。这条路大多都是山区,难走而且耗时,不用急着催。”
他目光北移:“北路,三师汇合一师的两个营,沿着北岸,入六安府,庐州府,最后是庐州城(合肥)。拿下这里,北可威胁中原,西可屏护安庆战场侧翼,东则与我们在这里呼应,彻底孤立安庆。”
最后,他点了点江西腹地:“江西的二线部队,在鹰潭、上饶一线巩固后,主要任务是向东,打通通往浙江衢州的通道,确保我浙江方面与我们主力的联系畅通,物资兵员转运无碍。”
条理清晰,三路大军清晰无误。帐内将领、参谋纷纷点头,这些大战略是早就定下的,如今只是确认进展与协同。
“至于安庆本身……”林远山目光重新落回那座代表城池的标记上,语气平淡,“具体打法,参谋部已有预案,无非九江旧事,依样画葫芦便是。你们前沿准备如何?”
黄鼎凤上前一步:“回禀统帅,壕沟已掘至护城河外百步,避炮洞、交通壕、前进炮兵阵地均已构筑大半。浮桥材料备齐,只等总攻命令。另外,从九江转运的第一批俘虏约八千,已抵达营后十里处整编,第二批正在路上。”
“好。”林远山点头,“说说安庆城内的新动向。”
陈永秀接口道:“根据这几日我军斥候探查,以及零星从安庆逃出投诚的太平军士兵供述,城内情况有变。石达开约在三日前,已被天京来人催促召回。目前城防由从九江放归的林启荣主持。
不过,石达开走前似乎做了调整,并未将全部兵力龟缩城内。安庆城西北的大龙山、菜子湖方面,出现了新的营垒迹象,兵力不详。
原本安庆水寨的船只也大部移往下游池州,此地水寨颇为空虚,有吸引我们冒进的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有一点,近日有小股太平军从丘陵地带钻出,袭扰我军外围哨探和筑垒俘虏,规模不大,但颇为烦人,意图应是拖延我军攻城准备。”
“菜子湖?”林远山目光扫向地图上安庆北侧大龙山更北边,那是数个大湖勾连,它像一只楔子,连通长江,横跨桐城、枞阳两县。“位置倒是不错,是个机动迂回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