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荣默然。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石达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必须回去。回去见天王，见东王！把前线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现在不是计较谁兵权大，谁得宠信的时候！现在是要拧成一股绳，找出路的时候！再这样内斗下去，不等林远山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出路？”林启荣喃喃道，他还没想到那么远。
“对，出路。”石达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绝望中迸出的一点火星，“硬拼是死路。清妖巴不得我们跟兴汉军拼个两败俱伤。我们不能顺了他们的意。北上直趋清妖腹地是下策，容易陷入两面夹击。”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动：“我思来想去，或许…向西。效仿古之刘备，取巴蜀之地，握有山川之险。或北上豫陕，据关中，窥河东。
总之，要有一块根基之地，能让我们喘口气，重新整顿，坐看清妖与兴汉军厮杀。待其两疲，或有可乘之机。”
这番话说出来，林启荣听得心头剧震。这已不是守城退敌的思路，而是…战略转移，甚至是流寇式的另觅生机，重走广西老路！
可仔细一想，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或许是唯一能让太平军这面旗帜不立刻倒下的办法。
只是…已经定都天京，另觅根基这话传到天京，尤其是洪秀全和杨秀清耳朵里，简直是大逆不道！他们还在做着小天堂的迷梦呢，怎会甘心？
“殿下…这话…”林启荣喉咙发干。
“这话现在只能说给你我听。”石达开打断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疲惫与决断，“所以，安庆要守，但不必死守。你要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消耗林远山的兵锋和耐心，为我回天京说服天王、东王争取时间！能守多久是多久，实在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指向北边：“可向北，退往庐州。那里有胡以晃部接应，我已经遣快马传信，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记住，打不过就跑，太平军的老底子，不能再在安庆拼光了！”
从这里就能看到石达开这个人绝对是有能力的，他这几天逃亡，也是思考了太平军的出路，而布防安庆，却也已经找好退路。
接着，石达开快速而清晰地向林启荣交代了安庆防线的关键：哪里是虚，哪里是实；如何与池州水寨呼应；哪些隘口可以设伏；城内哪些大户可能不稳需要监控……
他甚至苦笑着提起：“那林远山当初六月（农历）盛夏北伐，我们还笑他，不懂用兵。谁都知道夏日严酷，且江湖水涨，泥沼遍布，山洪暴发。
可现在看来，真是算准了天时。来到这边正合秋冬。如今水枯苇黄，处处是坦途，反倒是我们的障碍少了，他们的路好走了。想伏击，都难觅合适地形。”
最终，石达开拍了拍林启荣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林启荣感到沉甸甸的：“安庆，就拜托你了。守住，是功劳；守不住，是时势。但务必…多拖些时日，多保存些兄弟。”
林启荣看着石达开收拾好那个不大的行囊，披上袍子，在几名亲兵护卫下悄然从侧门离开，融入安庆城寒冷而混乱的街巷。他独自站在冰冷的房间里，良久未动。
走了，真的走了。
他知道，石达开这一去，带回天京的将是一场可怕的风暴。而他林启荣，被留在了这座即将迎来最终考验的孤城，手里攥着一个拖延时间的残酷使命，和一个渺茫的、关于太平军出路的沉重期望。
安庆的冬天，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
深冬的江风，刮在脸上真跟刀子拉肉似的，尤其是刚从刺骨的江水里捞出来。罗大纲被几个兴汉军士兵七手八脚从舢板拖上岸时，牙关都在打战，嘴唇乌紫，浑身筛糠般抖着。
他能感觉到力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走，黄袍之下湿透的棉甲死沉死沉地往下坠，就像是一张冰做的大网将他束缚。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要被拖入与太平天国倡导天堂相反的地狱。
“快！抬到火堆边上去！把湿衣服扒了，裹上干衣服！”有人吆喝着，声音有点急，但不算凶。
听这些话，迷迷糊糊的能看到到处都是繁忙的人手在活动，随后他就被半扶半抬地弄到一处背风的帐篷里头。
内里燃着一堆篝火，噼啪作响，橘黄的光映着好些同样狼狈不堪、哆嗦着挤在一起烤火的身影，大多都是跟他一样落水被捞上来的太平军，没看到兴汉军的人，想来他们自己人在另一处。
有人麻利地帮他解甲，剥掉湿透的里衣，动作谈不上多温柔，但也没故意磋磨。这一下他那被压着束缚的窒息感猛然一松，紧接着暖烘烘就随着热浪涌上。
几件干爽的衣服被丢了过来，罗大纲发现居然是太平军的衣服，显然是之前缴获的物资，他此时也只能套上，这才坐下勉强喘口气。
紧接着，一碗滚烫的热水塞到他手里，水汽蒸腾，带着点姜的辛辣味。
“喝下去，缓口气。”递水的年轻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就去照应下一个了。
罗大纲双手捧着粗陶碗，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几乎冻僵的心口。他小口啜吸着，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像一道微弱的火线，勉强撑住了快要熄灭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