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为你好，句句藏刀子。武昌丢了怪谁？黄州败了怪谁？罗大纲刚出击就沉了江，是不是你石达开故意送的？是不是你和林远山有了什么默契，用这些败仗和将领的命，去换你自己的什么？
这些没明说却无处不在的猜忌，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着石达开，越收越紧。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罗大纲是主动请战，想说自己已尽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什么用？他们信吗？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武昌撤得那么巧，为什么林远山独独放韦志俊回来，为什么自己现在进退维谷！
心力交瘁。石达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恨林远山，恨其奸诈，恨其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他的军队，他的威信，甚至他战斗的意义。
“好…”石达开最终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声音低了下去，“待我…稳住眼前局势，击退敌军攻城，便…便回京。”
特使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嘲讽。“殿下深明大义。如此，属下便如此回复九千岁了。望殿下…早日回京。”他特意加重了“早日”二字。
接下来几天，这种催促的“金牌”几乎没断过，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天京方面的不悦和猜忌，已经毫不掩饰。
石达开一边要强打精神，布置城防，鼓舞士气，或者说勉强维持。
一边要应付这些催命符似的使者，解释、保证、甚至带着一点哀求。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是熊熊烈焰。
就在他焦头烂额，几乎要被这内外交煎逼疯的时候，一个更坏、却也意料之中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了下来。
九江城，破了。
林启荣被生擒，然后…又被放了回来。几个侥幸逃出的残兵，带来了这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消息。
当形容枯槁、眼神涣散、身上还带着伤口的林启荣，被带到石达开面前时，议事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林启荣原本守九江时那股子与城共存亡的傲气和硬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看向石达开时，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从林远山口中知道是石达开“劝”了之后，林远山才放他回来。
林启荣不敢说，只能将话题转移到战争上面。
“他们…他们用俘虏攻城。”林启荣的声音嘶哑，带着梦魇般的颤抖，“好几万人…像蚂蚁一样，不怕死地往上堆…滚木砸光了，石头扔光了，金汁烧干了…他们就踩着同伙的尸体往上爬…城墙下，尸体堆得跟城墙一样高…”
他描述着九江城破前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描述着兴汉军如何冷酷地驱使俘虏消耗一切。厅内诸将听得面无人色，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种战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承受极限。这不是打仗，这是…用血肉磨盘碾碎一切抵抗。
要知道九江太平军有两万主力，安庆也就一万出头，还一部分是拉过来的壮丁，能比九江多撑几天？一天？还是半天？
而杨秀清的催促，就在这个时候，又到了。这一次，措辞已是近乎最后通牒。
石达开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林启荣，看着厅内一片死灰的将领们，再想起江对岸那日益完善的敌军营垒和即将到来的俘虏潮……
他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守？拿什么守？人心？士气？粮草？还是对天父那点渺茫的期盼？
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清晰起来：安庆，守不住了。而杨秀清，不是一直催我回去吗？不是怀疑我吗？好，我回去。这个烂摊子，谁爱接谁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竟奇异地平静下来，转向那东殿特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断：
“回复东王，石达开遵命，即日回京。安庆防务，暂由林启荣将军统领。林将军久经战阵，刚经九江血战，熟知妖兵战法，必能…稳守待援。”
他特意强调了“遵命”和“即日”，也把稳守待援这个谁都知道不可能的任务，轻轻巧巧地放在了刚刚逃回来的林启荣肩上。
厅内瞬间死寂。
林启荣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石达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让他这个刚丢了九江、败军之将来守安庆？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替所有人承受最后的毁灭和骂名！
那些原本催促石达开回京的东殿亲信或猜忌者，此刻也愣住了。他们是想逼走石达开，可没想立刻接这个眼看就要爆炸的火药桶啊！
石达开这一手金蝉脱壳，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而且踢得他们无话可说。
不是你们催着要我回去澄清吗？现在我遵命了，还留下了熟悉敌情的林将军，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石达开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厅外。江风灌进来，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鬓发。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他终于抛掉了安庆这个沉重无比、注定要沉没的包袱。只是这包袱甩出去，砸中的是林启荣，也砸向了那远在天京、不断猜忌逼迫他的杨秀清。
至于安庆能守多久，林启荣是死是降，天京接下来会如何…他忽然有些麻木，不愿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