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刚一转身,议事厅里那死寂便骤然被打破,化作一片压抑的嗡嗡低议和难以掩饰的惊惶目光。
林启荣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石达开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厅门口,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反应过来。“殿下!且慢!”他急步上前,也顾不上礼仪,声音因为急切和伤后虚弱而有些嘶哑,“此事万万不可!”
石达开脚步不停,神色淡漠,似乎早料到他会反对,只当是寻常的推诿或客套。
“殿下!”林启荣见到石达开头也不回,当即转向那几个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东殿使者,又急又怒,“诸位大人!前线军情如火,妖兵压境,旦夕可至!临阵易帅,乃兵家大忌!
翼王殿下坐镇此处,尚能调度诸军,稳住人心。末将新败之余,身负创伤,威望不足,如何能当此重任?这…这不是将安庆拱手送与兴汉军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他是杨秀清的嫡系不假,往日里对石达开这位年轻的翼王也未必没有过暗中比较甚至不服。
但此刻,他从九江的血火地狱里爬回来,比任何人都清楚兴汉军是怎样的怪物。
也更明白,眼下这烂摊子,根本不是他林启荣能接得住的!接过来,就是等着被碾碎,还要背上丢失重镇的千古骂名。
一个东殿使者眉头紧锁,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硬:“林将军过谦了。你久经战阵,九江苦守多日,更悉妖兵战法,东王九千岁与天京诸公,对你寄予厚望。至于伤势…天京有良医,不如将军随我等一同回京,面见东王,陈明伤情,请东王另派贤能?”
这话听着是给台阶,实则把皮球又踢回给林启荣,要么你接烂摊子,要么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解释”,把石达开独自留下的可能性堵死。
另一个就不这么客气了,加上石达开走了,懒得掩饰:“林将军起码还守了这么久,但汉阳武昌两座大城可是几日全丢。”
这话摆明嘲讽石达开守武昌直接跑路,什么翼王,不过是虚名。
林启荣心里暗骂,脸上却只能更急:“诸位!不是末将推脱!实在是大局攸关!翼王若此时离去,军心顷刻便散!
末将愿亲回天京,向东王九千岁面陈前线危局,恳请东王收回成命,容翼王殿下稳守安庆!待击退此股妖兵,再议回京不迟!”
几个使者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为难和一丝惧意。
他们何尝不知道此时逼走石达开风险极大?杨秀清的猜忌和命令是其一,但他们更怕的是,万一真因为自己催逼导致安庆速失,回头追查起来,石达开固然倒霉,他们这些“传令不力”、“未能体察实情”的,恐怕更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为首的使者沉吟片刻,终于放缓了口气,带着点商量和推诿:“林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东王钧旨已下…
这样,将军与翼王殿下乃是袍泽,不如…将军再去劝劝殿下?若殿下能体谅天京难处,以大局为重,暂缓行期,我等…也好向东王陈情,言明前线实在离不开殿下虎威。如何?”
这也说明,只要石达开不想回去,他们也有借口。
林启荣一听,心里更是冰凉。这分明是两边都不想担责,把他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架在中间当缓冲。但他别无选择,咬牙道:“好!末将便再去恳求殿下!”
他拖着隐隐作痛的伤处,匆匆离开沉闷的议事厅,在一间偏厢房里找到了正在简单收拾行装的石达开。房间里很冷,只有零星几件衣物和随身物品摊开,不符合翼王身份,更显得有几分仓促和寂寥。
看到林启荣进来,石达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疲惫和疏离。“林将军是来接手防务细则的么?稍候我便让亲兵将各处布防图册与你交代。”
“殿下!”林启荣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寒意与窥探,深深吸了口气,抛开那些场面话,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恳求,“末将来,是求您留下来!此时您真的不能走!”
石达开终于停下,转身正视他,眉头微蹙:“为何?杨秀清不是急着要我回去澄清么?你如今回来,正好主持大局。”
林启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想起九江陷落前,石达开确实提醒他小心湖口,勿要孤军浪战,建议他必要时弃守九江,保存兵力与自己在安庆汇合…可惜,他当时自负湖口防线,又碍于天京盯着九江的得失,未能全听,结果一败涂地。
“殿下明鉴,”林启荣声音干涩,“末将此番从九江…算是捡回条命,见识了兴汉军的战法。安庆城防虽固,可人心…人心已散了大半。
末将受伤未愈,威望不足,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广西老兄弟或许还听殿下几分,末将…怕是压不住。
更别说协调池州、芜湖各处策应。殿下此时若走,不出三日,安庆必生内乱!届时妖兵压上,如何抵挡?这岂不是…岂不是正中林远山下怀?”
他顿了顿,见石达开沉默不语,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将九江城下的见闻,包括兴汉军如何公审处决内部贪腐军官,以及当面听到的、林远山对太平军弊政乱象的尖锐嘲讽,都低声说了出来。有些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却又无法反驳。
“林远山此人,用兵狠,看事…也毒。”林启荣动作停下,最后叹道,这话里已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认同。
石达开静静地听着,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将军,即便我留下,你以为,安庆守得住吗?”
林启荣张了张嘴,那句“誓与城共存亡”的豪言壮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没能吐出来。他眼前又闪过九江城下那血肉模糊的尸山,耳畔仿佛又响起俘虏临死前麻木的嚎叫。他颓然摇了摇头,肩膀垮了下去。
“守不住。”石达开替他说了,语气里没有波澜,“我回去,不是贪生怕死,更非临阵脱逃。林将军,你我从广西打出来,应该明白,眼下太平军面临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生死存亡。”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启荣:“你告诉我,以我太平军如今之势,内部倾轧,粮秣匮乏,军心离散,可能挡得住林远山倾力一击?可能挡得住他背后那越来越像样的火器工厂,和源源不断练出来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