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闻讯大惊,立刻下令严禁传播“妖言”,违者重处。但堵得住嘴,堵不住心。更让他棘手的是,当他想将这些被释放回来的老兵重新编入队伍,补充损失时,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不少人跪地哭求,不愿再拿刀枪,只想回家去找不知死活的爹娘妻儿,要么直接追问之前的饷银,不吃你这套空话,要么直接跑了。
“殿下!我们打不过的…真的打不过…他们那炮,那枪…我们冲上去就是送死啊!”一个老兵涕泪横流地磕头,“求殿下开恩,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石达开看着这些曾经也算悍勇、如今却斗志全无、只求活命的部下,心中一片冰凉。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支军队的脊梁,正在被生存与温饱的承诺悄然侵蚀、折断。
他能怎么样?难道去抢他们手里兴汉军发的那些路费吗?之前他留下给林远山的问题,现在落到他的头上。
“攻心为上…林远山,你好毒的手段。”他站在城头,望着浩荡东去的江水,喃喃自语。
这一手释放战俘发钱回家,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让他感到无力。太平军起事之初,靠的是“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平均理想和宗教狂热。
如今,理想在内部腐化中褪色,狂热在严酷现实前降温,而兴汉军却拿出了更实在的东西。温饱与活路。
紧接着,九江公审、林远山严惩内部蛀虫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传来。虽然太平军官方宣传极力歪曲,斥为“妖军内乱,天父降罚”,但私下里,军官们暗自咂舌于兴汉军法纪之严酷,连统帅都被牵连;一些尚有廉耻心的底层军官,则不免将自己军中上官的作威作福、克扣粮饷与之对比,心下怅然。
加上湖口水战惨败的那十几条船逃回来,更是加重了这些情况,谁都能感受到,军心,已如江边被寒风侵蚀的沙堤,开始松动、流失。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江上瞭望塔传来了刺耳的警钟声!
“发现大队船只!是兴汉军水师!”
石达开和罗大纲疾步冲上临江的炮台。只见下游水天相接处,一片帆影如林,正顺着江水,浩浩荡荡驶来。虽然距离尚远,但那严整的队形,船体明显更优的流线,以及桅杆上猎猎飘扬的血色战旗,红底黑字,都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罗大纲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突然道:“殿下,看其队形,似乎并非全速前进,补给船跟随紧密。
湖口逃回的弟兄曾说,兴汉军火炮虽利,但激战之后,弹药似乎也所剩无几。他们一路打过来,沿途州县虽多望风而降,但搬运缴获、安抚地方,也要消耗时间人力。此刻来袭,未必是全军主力,或许是先锋舰队,弹药未必充足!”
他越说眼睛越亮,一股好战的豪气涌了上来:“我安庆水营虽然不如湖口,但大小战船尚有百余,将士们复仇心切!若是趁其远来疲敝,弹药不济,以众击寡,未必没有胜算!末将愿率精锐出战,挫其锋芒,也能提振我军士气!”
石达开闻言,心中剧烈斗争。理智告诉他,罗大纲的判断有风险,兴汉军岂会不补充弹药就贸然深入?但情感上,他又何尝不想打一个胜仗,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堵住天京那边悠悠之口?而且,罗大纲水战经验丰富,或许真能抓住机会……
他沉吟良久,看着罗大纲眼中燃烧的战意,终于缓缓点头:“罗叔既要战,须格外小心。此战意在试探,挫敌锐气即可,不可恋战。若见敌炮火依旧猛烈,不可硬冲,速退!安庆城防,离不开你。”
“殿下放心!”罗大纲慨然抱拳,脸上焕发出惊人的神采,“末将必提几个妖将的头颅回来!”他心中或许也存了证明自己、为太平军水师正名的念头。
很快,安庆水寨闸门大开,罗大纲亲率五十余艘大小战船,其中不乏一些体型较大、专为跳帮接舷战改装过的快蟹、长龙,鼓足风帆,排出进攻阵型,朝着上游出现的兴汉军舰队迎头冲去!
江面上,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太平军黄旗招展,气势一时无两。
石达开站在炮台上,手心满是汗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
两支舰队迅速接近。兴汉军舰队似乎略有迟疑,队形微调,但并没有转向或后退的迹象。
就在进入寻常火炮射程之前,兴汉军舰队前列的数艘大型战船侧舷,猛然喷吐出连绵不绝的橘红色火光和浓密的白烟!
“轰轰轰轰——!”
剧烈的炮声隔着数里传来,依旧震耳欲聋。无数黑色的弹丸呼啸着划破江面,激起一道道冲天水柱,其中不少准确命中了冲锋在前的太平军战船!
木屑纷飞,桅杆折断,惨叫声隐约可闻。一艘快蟹船头直接被实心弹命中,瞬间炸开一团碎屑,缓缓倾覆。
但是太平军也是悍勇,指挥船只分散,加快速度冲过炮火封锁区。无数更小一点的船趁机靠近过去,甩出钩锁想要跳帮,但是被兴汉军战船两舷的虎蹲炮近距离喷出散弹,直接覆盖过去,船没沉,但是哀嚎不止。
虎蹲炮只需要抽出其中的炮胆换一个就直接继续开炮,火力不断……
罗大纲的坐舰在队列中颇为显眼,他看着战况着急,似乎想冲上去提振士气。
然而,兴汉军的炮击又密又狠,仿佛弹药无穷无尽一般。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携着可怕的动能,狠狠地砸在罗大纲坐舰的船身中部!
“咔嚓——!”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仿佛在石达开心头响起。他看到那艘大船的船体明显向下一沉,龙骨恐怕已断,江水疯狂涌入。
“罗叔!”石达开失声惊呼。
视线中,那艘正在倾覆的船上,人影纷乱跳水。一个披着醒目将甲的身影在船舷边挣扎了一下,似乎还想指挥什么,但沉重的铠甲迅速将他拖入冰冷的江水中。
兴汉军周边厮杀的小艇飞快划近,用挠钩将那个还在扑腾的身影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