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呢？”待韦志俊说完，韦昌辉沉默良久，才嘶声问道。
韦志俊从贴身处，取出那封保存完好的信，递了过去。火漆封口完好，没有任何署名。
韦昌辉接过信，手指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盯着那封信，仿佛盯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胸腔里那股郁积多年的憋闷、隐忍、不甘，还有对杨秀清日益增长的恐惧与恨意，此刻都被这封来自最可怕敌人的信，搅动得翻腾起来。
“糊涂！蠢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却不敢高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你竟真敢把这东西带回来！还藏到现在！杨秀清若知此事，何需其他罪名？就这一条，便能将我韦家满门抄斩，钉在天父面前的耻辱柱上烧死，永世不得超生！你…你真是要害死全家！”
韦志俊也被兄长的暴怒吓住，但随即一股倔劲上来，他红着眼低吼道：“我糊涂？我蠢？大哥！你看不清吗？这太平天国，早不是我们起事时想的模样了！洪秀全躲在深宫装神弄鬼，杨秀清专横跋扈，拿我们当猪狗！下面弟兄饿着肚子，男女骨肉分离！打又打不过兴汉军！我们韦家还要死撑到什么时候？给这样的天国陪葬吗？！”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抢那封信：“你看不看？不看就给我！我一把火烧了干净！就当我没带回来过，我们继续装孙子，为天国尽忠！”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信纸的刹那，韦昌辉却猛地将手一缩，避开了。
兄弟二人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中对视着，呼吸粗重。韦志俊眼中是破罐破摔的决绝和怨愤，韦昌辉眼中则是剧烈挣扎后的、一种冰冷的清明。
半晌，韦昌辉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的无奈、算计和决断。
“晚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嘲讽，“从你接过这封信，把它带回天京，藏起来，又拿出来给我的那一刻起…我们韦家，就已经在林远山的局里了。烧与不烧，看与不看，嫌疑…都洗不脱了。”
他不再看韦志俊，目光落回信上。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信的内容不长，韦昌辉看得极快，但韦志俊清晰地看到，兄长的瞳孔在阅读时，骤然收缩，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信上写了什么？韦志俊心中像有猫爪在挠。是许诺？是威胁？是具体的计划？
韦昌辉没有给他任何满足好奇的机会。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瞬间的震动只是错觉。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韦志俊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将信纸凑近了火盆。
跳跃的火焰立刻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橘黄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信纸在林远山或许精心斟酌过的字句化作蜷曲的灰烬，最后一点点飘散，落入炭火中，再无痕迹。
“大哥！你……”韦志俊惊呼。
“信，我看了。”韦昌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张废纸，“内容，你不必知道。你行事粗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抬起眼，看向满脸不解和焦虑的弟弟，那眼神深处，有一种韦志俊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在沉淀。
“听着，志俊。”韦昌辉一字一句，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此刻起，忘记这封信。忘记林远山跟你说的所有话。在人前，你依旧是那个对天父天兄忠心耿耿、只因战败受罚、心中委屈但不敢有怨言的韦志俊。对杨秀清，要更加恭顺，甚至…要表现出对他处置的畏惧和心服，不要出头。”
“那我们……”
“我们什么？”韦昌辉目光如冰，“我们韦家，世代供奉上帝，金田举义，乃受天命。自当谨遵天父天兄天王教导，恪守臣道。”他说着这些套话，语气却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韦昌辉再次打断，眼神锐利地刺向韦志俊，“你只需记住，活下去，耐心等。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其他事情…我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浓雾中寂静的夜色，然后回头，脸上竟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显敦厚、甚至带着点懦弱的神气，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挥之不去。
“夜了，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住。若再有差池…你我兄弟，便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韦志俊看着兄长瞬间的变脸，心中寒意更盛。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一向以忍让、恭顺甚至无能面目示人的兄长。
那封信，那盆火，还有兄长此刻平静面容下可能汹涌的暗流……都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兴汉军枪炮、比面对杨秀清更深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拖着有些发软的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被火光和秘密短暂灼烤过的厢房。
屋内，韦昌辉独自站在火盆边，久久未动。盆中灰烬已冷，余温尚存。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身处高位而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好一个林远山…”他无声地翕动嘴唇，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卸下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隐忍般的冰冷锐利，“你可是害苦了我呀…”
窗外，天京的夜雾，浓得化不开。
十二月中旬，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