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天京城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高层在惊恐中连续召开秘密会议,争吵、推诿、互相指责,却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应对策略。
原因竟然是杨秀清坚持要石达开回京解释,并开始物色接管安庆防务的人选。
洪秀全则除了重复“天父看顾”、“妖魔猖獗一时”等空洞的宗教话语,一边推出他的两个哥哥,想要将这个位置拿到洪家兄弟手中,要是杨秀清不放手便是催促杨秀清“尽快破敌”。
杨秀清的烦躁与愤怒,与洪秀全的“超然”截然不同。他面前摊着更多的军报、线人密信,还有各地催粮催饷的文书。
韦志俊的无能和石达开的可疑让他心烦,湖口的惨败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林远山……”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他原先只当是又一伙趁乱割据的奸商,未料竟成如此心腹大患。
“东王九千岁,”一个属官低声道,“如今西线士气低迷,流言四起。尤其是九江那边…林启荣将军怕是独木难支。当务之急,是尽快选派得力干将,接替石达开,稳固安庆、芜湖防线,同时…需振奋我军心士气。”
“振奋士气?”杨秀清冷哼,“如何振奋?再让本王学天王说些‘天父下凡’的空话?”
从这话就能感受到杨秀清这个人对现实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之前的那些手段不过是抢夺话语权。
那属官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听闻,兴汉军那边,近日也出了大乱子。他们在九江城外,当众枪毙了好几个自己军中的将领,据说是因为贪腐和叛逃。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杨秀清眼睛微微一眯:“哦?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不少被放回来的人甚至观看了公审。”属官道,“我们何不…以此大做文章?他们不是自诩纪律严明、公正无私吗?我们就帮他们好好宣扬一下,让我们的圣兵、让天京的百姓都听听,他们兴汉军内部是何等腐败、混乱、自相残杀!
如此,湖口之败,便可说成是兴汉军侥幸,且其内部问题重重,覆灭在即!既能遮掩我军一时之挫,又能激发圣兵同仇敌忾之心。
那妖兵纵有火器,也不过是一群贪婪自毁的乌合之众,岂能与我受天父看顾、万众一心的天国雄师相比?”
杨秀清听完,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主意,颇合他胃口。
“就这么办。”他拍板,“你去安排,怎么说,不用我教吧?记住,重点是他们内部如何腐败、如何杀人,至于他们怎么处置、为何处置,含糊过去。
他们主帅林远山暴虐,对手下稍有不满便打杀,将士怨声载道,不久必生大变!
告诉弟兄们,眼前小挫,是天父考验,那些兴汉军的捷报,不过是妖魔骤起!天父看顾,我军必能涤荡妖氛,一统江山!”
“属下明白!”属官领命,匆匆而去。
而另一方面,关于前线战败的消息,在官方渠道被极力淡化、扭曲。湖口惨败则是“水营弟兄暂避妖兵锋芒”。
茶楼酒肆已不多,但能上来的必定是有些身份的各级军官,或者是太平军制度的利益者,还有一个神棍混迹的礼拜堂,开始悄然在信徒之中传播、并迅速变得绘声绘色:
“听说了吗?那兴汉妖军,内里早就烂透啦!”
“咋回事?”
“他们那边当官的,贪污军饷,玩女人,还被自己人抓出来,当众枪毙了好几个!”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那还有假?天父看他们倒行逆施,这才降下灾祸…不对,是考验!考验我们天国的弟兄!只要我们诚心敬拜天父天兄,摒除私心,那妖军自己就会内乱垮掉!”
“怪不得他们打过来了…原来是自家屁股着火了,想抢我们的小天堂救急呢!”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我们虽然眼下紧巴点,可心齐啊!有天王洪福,东王神算,定能化险为夷!”
但是同样的说法落在底层士兵和百姓中,在营房馆舍,排队领粮的队伍里,却是另一种说法。
“兴汉军…自己杀自己人?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不过听这么说,好像比清妖还乱?”
“唉,管他谁乱,这粥能多稠两分才是正经…这圣粮越来越稀了,怎么受得了那些劳役。”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让那些人听见,说你圣心不坚,抓去挖壕沟!”
在城头的一队圣兵中,两个相熟的老兵躲下城头的寒风缩着脑袋,低声交谈:
“喂,你听说了吗?九江那边,林启荣怕是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东王不是说了吗,兴汉军马上要内讧。”
“内讧?我表弟刚逃回来,他可是说人家吃饱穿暖,回来还给路费……”
“你找死啊!这话也敢说!忘了昨天那个是怎么被砍头的?‘蛊惑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