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兜兜转转,在天王府西侧一条僻静巷子里将书信藏好,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韦志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赴刑场一般,整了整残破的衣甲,朝着那座日益巍峨、也日益令人望而生畏的东王府走去。
东王府,承运殿偏厅
炭火烧得极旺,熏香浓郁得有些呛人。杨秀清高坐在铺着黄缎的椅子上,并未穿正式的九团龙袍,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但目光扫下来,依旧让跪在下面的韦志俊头皮发麻。
两旁站着十几位东殿的属官、将领,有认识的,也有面生的,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韦志俊匍匐在地,将汉阳弃守、武昌被围、石达开“伺机突围”、黄州失陷的过程,尽量平实地叙述了一遍。
他刻意略去了许多细节:比如汉阳几乎是稍作抵抗便撤退,比如石达开突围时兴汉军那放开大路,比如自己被俘又释放时林远山那些诛心之言。他只说“兴汉军火器犀利,人马众多”,“我军浴血奋战,无奈寡不敌众”,“翼王殿下为保全骨干,不得已转移”……
可即便这样删减过的战报,依旧让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不到十天,连丢三城?”一个东殿尚书忍不住失声,“我西征主力尽陷敌手?”
忽然,杨秀清猛地将手往案几上一拍!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韦志俊!”杨秀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你弃汉阳、丧黄州,损兵折将,已是重罪!那林逆为何独独放你归来?你却言语支吾,于武昌、九江之事闪烁其词!你究竟是急于禀报军情,还是心怀疑惧,擅离战阵,乃至……受了那林逆的蛊惑,回来妖言惑众?!”
他目光如电,刺向韦志俊:“你说石达开举动未明?何处未明?是未明于战阵,还是未明于对天父之忠心?!嗯?!”
最后一声“嗯”如同雷霆,震得韦志俊浑身一抖。他心中叫苦,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位以“天父下凡”掌控权柄、心思诡谲多疑的东王面前,根本不够看。
“九千岁明鉴!罪将万万不敢!”韦志俊连连叩首,“罪将对天父天兄天王之心,日月可鉴!翼王殿下…或许只是用兵持重,罪将愚钝,未能领会……”
“好一个用兵持重。”杨秀清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石达开呢?他弃守武昌,一路东来,到了九江却不进城协防,反倒直奔安庆。韦志俊,你与他同在鄂北作战,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可曾透露过…为何如此行止?”
来了!韦志俊心猛地一沉。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那些关于石达开通敌、交易的流言,恐怕早已先他一步,传到了东王耳朵里。
他能怎么说?说石达开没问题?那自己为何解释不清武昌的蹊跷?说石达开可疑?那更是火上浇油,而且他也没有确凿证据。
“末将…末将不知。”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脑袋埋得更低,“翼王殿下用兵,向来…自有主张。武昌突围时,形势混乱,末将只奉命策应,黄州之战也是奉命驻守,未曾与殿下深谈。”
“自有主张?”杨秀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好一个自有主张!丢城失地,损兵折将,这就是他的主张?!还有你,韦志俊!丧师辱国,孤身潜回,言语支吾,战报晦暗不明!你当我杨秀清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吗?!”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指着韦志俊:“我看你不是回来报信的!你是被妖兵吓破了胆,临阵脱逃!说不定……你急着回来,怕不是想为你韦家,寻个新的倚靠吧!”
这话毒辣至极,直接将韦志俊的失败、可疑的回归,与北王韦昌辉乃至整个韦氏可能的动摇挂钩。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东王九千岁明鉴!末将冤枉!”韦志俊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地砖被磕得砰砰响,“末将对天父天兄、对天王东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次战败,实是妖兵势大,火器凶悍,非战之罪啊!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父雷霆诛灭!”
他情急之下,连太平军内常用的赌咒发誓都喊了出来。
“是不是冤枉,查过便知!”杨秀清眼神阴沉,扫过匍匐在地的韦志俊,心中念头飞转。
石达开素来拥兵自重,在军中和百姓间威望甚高,早已是他心头大忌。武昌、九江的蹊跷,他并非没有耳闻。
如今这个韦志俊,败军之将,言行可疑,偏偏又是韦昌辉的族弟……是林逆的反间计?还是石达开真的有了异心?亦或是韦昌辉这个看似恭顺的北王,也在暗中筹谋什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涉及兵权!
“韦志俊,”杨秀清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胆寒,“你身负战败之罪,言行又有可疑之处。且于军情禀报不清,动摇军心。本王暂将你收押,待查明武昌、九江之事,再行论处!来人!”
殿外立刻涌入几名如狼似虎的东殿参护。
韦志俊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而且是被自己人如此不容分说地扣押!一股悲愤和寒意直冲顶门。他想起了兄长韦昌辉平日对东王的隐忍,想起了林远山那些话。
“九千岁!罪将冤枉!罪将一片忠心啊!”他被参护架起,还在挣扎呼喊。
杨秀清挥了挥手,像拂去一只苍蝇,眼神已转向地图上的安庆方向,思索着如何借此机会,将石达开的兵权拿下……
韦志俊被下狱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塘,在天京高层激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