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政务厅那森严的大门。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发花,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黏在背上。
他茫然地在街上站了片刻,像条被踢出窝的瘸狗,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上班?他现在哪还有脸、哪有心思去点卯坐班?同僚那些探究的、或许早已得知风声的眼神,会像针一样扎死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西城的方向,拔腿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路上有相识的摊贩跟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只埋头疾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都在跳。
西城这片,原是广州的满城,旗人聚居之地。如今城墙拆了,旗人去了艺馆,一些还算齐整的院落被收归官营,租给了像他这样新晋的、又有些闲钱的干部或商人。郑有田租的这处小院,位置僻静,一进的小格局,却收拾得颇为雅致。院墙爬着枯了的藤蔓,两扇黑漆木门紧闭。
他喘着粗气,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盆耐冬的草木摆在檐下,叶子蔫蔫的显然没有得到好的打理。正屋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藕荷色缎面夹袄、下身系着靛蓝长裙的年轻女人,探出身来。正是郑有田新娶的妻子,姓杨,名唤作“晓棠”。
杨晓棠算不得顶漂亮,胜在皮肤白皙,眉眼细长,是城里白米养出来的那种精秀。她身量不高,行动间带着一种受过管教、刻意放缓的优雅,只是走起路来,步子迈得极小,且有些不易察觉的迟滞,那是一双被硬生生折断裹紧的三寸金莲留下的印记,是清妖时代烙在无数女子身上的、最丑陋的伤疤。
“有田?你怎的这会儿回来了?”杨晓棠看见他,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怪异的腔调,“脸色怎地这样难看?可是衙门里有甚急事?”
郑有田看着她,看着这张温婉的、识文断字的脸,看着她眼里恰到好处的关切,方才在政务厅里那种如坠冰窟的恐慌和狼狈,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这里是他的巢,他的温柔乡,是他用尽手段才挣来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新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勉强的、故作轻松的笑。
“没什么大事。”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将冰冷的街市隔绝在外。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熏香,是杨晓棠从娘家带来的习惯。“是上头临时派了个紧要差事,点了我去。”
“紧要差事?”杨晓棠款款走近,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动作自然。她仰脸看着他,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崇拜和依赖,“可是又要升迁的先兆?我爹常说,能者多劳,紧要事才显本事呢。”
“升迁…谈不上。”郑有田被她这话捧得心里舒坦了些,虚荣心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是有一批紧要物资,要押送到九江前线去。那边…咳,战事吃紧,寻常人信不过,苏部长亲自点了我的将。”他有意无意地,把“调查”说成了“委以重任”。
“九江前线?”杨晓棠轻轻“啊”了一声,细眉微蹙,是真切的担心,“那可是兵凶战危之地…不过,既是苏部长亲自点的将,可见是极看重你的。”她话锋一转,又成了熨帖的鼓励,“别人想去还没这机缘呢。你本事大,人又稳妥,这差事非你莫属。”
三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在郑有田最痒的地方。是啊,苏文哲是调查他,可也承认他的能力不是?不然为何偏偏选他押运?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考验?只要他这趟差事办得漂亮,说不定……
他心头那点慌乱,被这温言软语和自欺欺人的幻想,抚平了大半。
“只是……”他顺势露出一副不舍和烦恼的样子,握住杨晓棠的手。那手软绵绵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不沾阳春水的细腻。“这一去,路途遥远,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前线又乱,我实在是…舍不得你,也放心不下。”
这话半真半假。不舍有之,但更多的,是怕离开这温柔巢穴,怕离开这能给他提供无尽情绪价值、让他觉得自己真正是个“人物”的女人。
杨晓棠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低下头,声音更柔了:“净说傻话。男儿志在四方,何况是给兴汉军、给林大元帅办差?这是光耀门楣的正事。我在家里,自有丫鬟婆子照应,出入有轿子,娘家也有人在这边,你不必挂心。倒是你,出门在外,风餐露宿,又要经过不太平的地界,千万保重自己。”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波光流转:“我等你回来。等你立了功回来,风风光光的。”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拖后腿的担忧,全是鼓励、崇拜和殷切的期盼。这就是杨晓棠和陈金凤最大的不同。陈金凤若听说他要出远门、去危险的地方,定然是慌了神,絮絮叨叨地让他吃饱穿暖,说不定还会担忧他的安全偷偷抹眼泪,劝他能不能推掉。虽然最终还是会妥协,但那过程,只会让郑有田觉得烦琐、累赘,觉得自己被“那股小家子气拖住了翱翔的翅膀。
而杨晓棠,她懂得如何用话语编织一张柔软的网,托着他那膨胀的虚荣心,让他觉得自己的冒险是伟大、是必须、是能被美人倾慕的英雄征程。
郑有田紧紧握住她的手,心底最后一丝因背叛旧人而产生的细微刺痛,也在这精致的抚慰中消弭无形。他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自我感动般的悲壮:看,我舍弃了那么多,承受了非议,不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样的爱情和知音吗?为了她,为了这个真正懂我的女人,去前线冒点险,又算得了什么?
“晓棠,你放心。”他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刻意营造的、沉稳干练的神气,“这趟差事,我必定漂漂亮亮地完成。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辜负你。”
杨晓棠柔顺地依偎进他怀里,嘴角噙着一丝温婉的笑意,眼底却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志得意满却又内心惶惶的孩子。
“我信你。”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炭火温暖的噼啪声里。
郑有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好闻的桂花头油香气,仿佛吸进了续命的仙丹。此刻,政务厅的冷眼、苏文哲的诘问、陈金凤那可能存在的泪眼…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他即将出发,去捍卫他用背叛换来的爱情,去博取一个或许能巩固这虚幻美好的前程。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走在了无比正确的道路上。
……
十二月中旬,天京城。
长江的水汽混着冬日的寒气,在金陵古城的上空凝成一片灰蒙蒙、湿漉漉的雾。这雾不似北方的凛冽,却带着江南特有的阴冷,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道砖缝,每一片瓦檐,也渗进这座古都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