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是加固过的,比清妖时的旧墙更高,更厚,上面插满了黄旗,绘着交叉的刀剑和“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的字样。只是不少旗子被湿雾打湿后,沉甸甸地耷拉着,失了飞扬的生气。
街道被重新规划过,宽阔笔直,却显得异常空旷。原本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板上贴着“圣库统管”的封条。
只有几处官营的“典衙”还开着,门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多是些面有菜色的百姓,等着领取按“圣库”定额分配的粮米布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那是香烛焚烧的烟味,从各个礼拜堂里飘出来。又或者有人得拆木头才能烧来取暖。还有一股隐隐的、无法忽视的潮湿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息。
城里的男女依旧被严格分馆而居,大量人口集中在营房式的馆舍中,卫生堪忧。
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低着头,少有交谈。偶有骑马或坐轿的官员、将领经过,前呼后拥,黄袍或红袍在灰雾里闪过刺眼的颜色。
巡逻的圣兵队伍踏着整齐却有些虚浮的步伐,枪尖上的红缨也湿漉漉的,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过街面,更多的是看向那些紧闭的门窗,仿佛里面藏着不敬天父的妖孽。
这就是天父次子、太平天王洪秀全御笔亲封的“小天堂”。要知道广州都冻得得烧暖炉,这里的百姓得怎么过活呀?
秦淮河码头,雾锁寒江。
往日笙歌不断的画舫都歇了,只剩几艘挂着太平军黄旗的巡逻船,在灰蒙蒙的水面上划开沉闷的波纹。
一艘挂着太平军水师黄色三角旗的中型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僻静的码头。船身不像是官船,风帆也显得有些旧了。船刚靠稳,跳板放下,十几个亲兵拥簇着一个身形精悍、却面带浓浓倦色与不安的将领走了下来。
正是从黄州只身逃回、又被林远山放回来的韦志俊。他身上的铠甲沾着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头盔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胡乱扎着,眼底布满血丝。一路上的惊惶、被俘的屈辱、林远山那些诛心话语的冲击,还有怀中那封烫手山芋般的密信,让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将军,是先回府,还是……”一个亲兵头目上前低声询问。
韦志俊目光扫过这十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眼神复杂。林远山那句“你身边就有杨秀清的人”像毒蛇一样在他脑子里嘶嘶作响。他不敢信,又不能不信。
“嘘——”他竖起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噤声!我回来是有特殊王命,休得声张!你们先随我回去。”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些狰狞,都凛然应诺。
一进城,那股熟悉的、却又让他心头更加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比两年前建都时更显破败,只是他无暇顾及这些,快步走过。
韦志俊离开码头之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旧宅,而是来到一处别院,对于他这种身份的将领并不奇怪,却将跟着的亲兵全都下令进去休整,但不能出去。
独自躲入房间,稍稍整理思路。
他不敢贸然去找韦昌辉。北王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兄长韦昌辉虽贵为北王,位列仅次于东王、天王,可在杨秀清那说一不二的威势下,也不过是个谨慎小心、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贤弟”。
自己这番模样回去,带着败绩,带着兴汉军放归的嫌疑,还带着一封说不清道不明的密信……会不会反而害了兄长?
想起了什么,他心跳如鼓,迅速从贴胸的暗袋里取出那封以火漆密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函。
林远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这封信,你想办法,递给韦昌辉。别让旁人经手,尤其…小心你们东王的人。”
东王的人…韦志俊打了个寒噤。他靠在门上,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片刻后又离去。
是真的有人?还是自己疑神疑鬼?
他分不清。这一路逃回来,看谁都像东王的耳目。
他左右看看像是找地方,最后却是不敢藏在这里,只能揣回怀中。
走出房门时,脸色更白了几分。
点了两个韦家出来的族人吩咐下去:“你们两个听着。我现在去东王府禀报军情。若…若我过了两个时辰还未出来,你什么都别管,立刻去找北王六千岁!
就说…就说我韦志俊有要事禀报兄长,被困东殿,性命攸关!记住了吗?只准告诉北王一人!”
那族人亲兵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交代后事般的嘱托吓住了,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