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规程序?合法再娶?”苏文哲静静看着他表演,等他吼完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
“郑有田,你确实聪明。知道去办手续,可是记不记得需要双方到场,起码镇一级的正规场所,至少要有地方民政跟双方无利害关系的干部见证签字。
你怎么做的?不过是利用初期民政登记尚有疏漏,自己将单方面拟定的文书带回乡下,哄着陈金凤这个一字不识的妇人,按了个手印。回来就说办妥了,补了个登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这程序本身就不合规,未有双方当面确认、未有基层组织见证,何来合法?你这叫欺瞒组织,伪造文书!钻制度的空子!
严格来说,你目前的行为已涉嫌重婚,严重违反我兴汉军一夫一妻、婚姻自主须双方真实意愿的基本原则!”
郑有田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那些精心钻营的规矩,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在真正的制度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一点力气,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难道…难道我就没有资格…追求爱情吗?”
这话说得,组长差点就一拳干过去了,就连墙角那两个记录员都抬起头,皱起了眉头。
苏文哲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头那种深深的无力。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郑有田,你反抗的,究竟是封建婚姻的束缚,还是单纯嫌弃那个在你微末时嫁你、陪你吃苦、为你持家的黄脸婆?
你追求的,究竟是志同道合的自由恋爱,还是年轻貌美、家资颇丰、能助你更上一层楼的舒适生活?
说到底你用进步的口号,包装的不过是喜新厌旧、攀附富贵的私心!
可你想过没有,你喜欢人家年轻漂亮知书达理,人家凭什么喜欢你?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你身上这身灰皮,手里这点权力?你难道真的分不清楚吗?”
郑有田被说得面红耳赤,尤其那句“攀附富贵”,像是戳中了他某些不愿深想的东西。他喘着粗气,突然抬起头,眼睛发红,用一种近乎崩溃又带着挑衅的语气吼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如果一个农村妇女和一个知书达理、能帮我、理解我的城里小姐摆在你面前,你选哪个?!你说啊!”
这已经不是辩理,更像是情感上的宣泄和绝望的反扑。
苏文哲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激动扭曲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和淡漠。
“郑有田,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走回桌后坐下,“你觉得自己懂规矩,钻了空子,组织就不能奈何你?你错了。仅凭你欺瞒组织、程序违规导致事实重婚这一条,就足以开除你的职位,追回不当所得,并接受进一步调查。至于你与便宜岳父一家是否还有别的利益往来,相信仔细查下去,会有更多发现。”
郑有田如遭雷击,开除公职?这意味着他将失去一切!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苏文哲却不再看他,对记录的吏员道:“将谈话记录整理好。郑有田,你的问题组织会正式研究处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你不甘心,觉得我处置不公,是吧?”苏文哲也不废话,抬手压下手中的档案,“好。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最近有一批紧急物资要押送九江前线,缺个有经验的押运官。你敢不敢去?亲自到统帅面前,把你这套的道理,跟他讲一讲。”
郑有田猛地抬起头,眼中熄灭的光又死灰复燃般亮了一下。去前线!见统帅!这是危机,可说不定…也是转机!只要能在统帅面前说上话,只要……
“我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苏文哲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去准备吧。明天出发。”
郑有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站起来,胡乱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那背影,竟又挺直了几分,仿佛不是去接受审判,而是去奔赴一场能改变命运的盛宴。
偏室的门轻轻合上,郑有田那略显虚浮却强撑挺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直沉默的调查组组长站起身,走到苏文哲身边,眉头紧锁:“苏部长,证据确凿,直接开除就是。何必多此一举,送去前线烦扰统帅?这种人没救了……”
苏文哲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许久,才缓缓道:“你以为我送他去的,只是一桩风流案?”
他转回身,眼神沉郁:“广州城里,像郑有田这样的,不是一个两个。休妻再娶算好的,更多的是家里一个,外头养一个,甚至两个,带回家都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更荒唐的是,有些人的正妻,非但不闹,还帮着遮掩!我们去调查,他们反倒觉得我们多事,说什么‘男人当官了,纳个小的天经地义’‘我们不吵不闹,你们官家管这么宽做甚’。
你说,这股歪风邪气不刹住,再过两年,我们兴汉军的干部,跟清妖的官老爷还有什么区别?”
其中一个细节,正是印证了之前他跟妓院杂役那番对话,因为其中就有从妓院脱身的妓女,特别是头牌,本来就锦衣玉食伺候着,他们脱离妓院之后,并不满足于干活,更喜欢依附男人,更准确是依附权力跟金钱,他们的手段对付这些爬上来的干部太简单了。
之前不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一查才知道,居然这样样子,实在是可怕。甚至有种愈演愈烈的情况,所以苏文哲必须要将这件事用一个例子来送上去,郑有田就是这个作用。
组长沉默了。他想起最近查到的那些卷宗,那些荒唐却又真实存在的齐人之福,那些麻木甚至助纣为虐的贤惠正妻,只觉得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