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苏文哲望向门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他是个缩影。有能力，肯吃苦，爬得快，也…烂得快。我送他去，一是要把广州这摊子污糟事，用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原原本本摆在统帅面前。二嘛…我兴汉军到底还是有人情味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渺茫期望：“他当初，是昌兴行粤粮改革时，第一批赶着大车、走土匪出没的山路，把粮食运到指定地方的押车伙计。
那时候，他怀里揣着干粮，腰里别着砍刀，三天三夜不合眼，就为了把粮食运出村子。
我希望…就剩那么一点希望，他能在去九江的这一路上，看看那些还在泥里打滚的百姓，看看前线那些比他苦十倍、却还没忘了为什么拼杀的弟兄……能想起来，自己当初，是怎么从泥腿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其他几人听着都觉得苏部长实在是太善良了，都这个时候，还想要救他。
只是别人不知道，苏文哲还不知道吗？就大哥那脾气，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抓典型枪毙了郑有田，而这吊毛留在这里，最多也就是开除，不痛不痒。当然鼓动他去找统帅。
苏文哲的脾气并没有想象之中这么好。
“去看看陈金凤吧，这件事要跟人家说清楚。”苏文哲带头走出这边，转而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炭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也终于熄灭，只留下一层灰白的死灰，屋里骤然冷了几分。
与偏室一墙之隔的侧房里，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陈金凤坐在一张靠墙的窄凳上，背挺得僵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低着头，额前新长出不久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心底那场无声的海啸。
隔壁的对话，一字一句，隔着并不太隔音的板壁，清晰地传了过来。郑有田那些急切的辩解、恼羞成怒的反问、理直气壮的“一百龙元”，还有最后那句尖锐刺耳的“乡下黄脸婆”……像一把把淬了盐的钝刀子，慢悠悠地在他心口上来回割。
陈金凤没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裙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被粗布吸干，只留下一点点湿痕。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抖得厉害，偶尔泄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像受伤的动物在窝里最隐忍的哀鸣。
陪同的女干部看得心里发酸，低声道：“金凤，别憋着，难受就哭出来。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
陈金凤缓缓摇了摇头，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泪水连同鼻涕一起抹去，动作带着点乡下妇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儿。他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可里面除了伤心，更深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和…钝痛。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他真是这么想的？我在他眼里，就…就只是个黄脸婆，是个能用钱打发的…物件？”
他想起过去那些年的往日种种……原来这一切，在他进步了之后，就都成了“没共同语言”，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负担？
最让他心口发冷、浑身血液都像要冻住的，是郑有田那句反问苏文哲的话——“难道我就没有资格追求爱情吗？”
爱情？这个词从郑有田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点…恶心。
女干部握紧他的手，想说什么，外面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一惊，下意识的遮掩自己的。苏文哲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目光落在陈金凤身上时，还是尽力缓和了神色。
“陈金凤，你都听到了。”苏文哲没有客套，直接说道，“情况，你现在也清楚了。”
陈金凤怔怔地点了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裙袄。
“这件事，还没完。”苏文哲走到炭盆边，看着那盆死灰，声音沉稳有力，“郑有田的行为，不仅仅是私德有亏。他欺瞒组织，钻制度的空子，用兴汉军的名头压人，性质很恶劣。仅仅在广州处理，不够。我已经安排，让他跟随一批物资去九江前线。”
陈金凤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露出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去前线？那不是……
“他还没资格上战场。”苏文哲看懂了他的眼神，“是让他去接受统帅的最终审判。”
他顿了顿，看着陈金凤：“我让你听，不是要再伤你的心。是要让你知道，兴汉军不是旧衙门，不会官官相护，不会因为一个人有点能力就姑息养奸。你做错的，就是太信他，也太怕给他添麻烦。以后记住遇到不公就要反抗。”
陈金凤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对他来说，有些太深，太绕。但他知道兴汉军是为自己做主。这些比那一百个亮晃晃的龙元，比郑有田那些花里胡哨的爱情、自由大道理，更实实在在地砸进了他心里。
“我……”他嚅嗫着，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先回去。”苏文哲语气缓和下来，“孩子还在住处吧？我让人送你回村里。郑有田那边，无论统帅如何处置，兴汉军都会给你一个最终的交代。以后日子，靠自己，靠组织，比靠那种没良心的人强。”
陈金凤站起身，他看着苏文哲，想弯腰行礼，被苏文哲抬手止住了。
“好了，回去吧。好好带孩子。”苏文哲摆了摆手示意：“村里应该有扫盲班，你也去听听。不为别的，就为了以后看文书、按手印时，心里能有个底，不再让人糊弄。”
陈金凤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眼泪又涌了出来，苏文哲也没有在意，让女干部在这里看着就离开，这个女人应该是想要在见到女儿之前把所有委屈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