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不会蠢到省那点不应该的小钱，逼着人家在小冰河期挨冻干活。加上鸡笼跟韶关的煤炭开采，不需要去砍柴，环境压力也更小。
为了保证工作效率，政务厅几个办公的大房子稍微改造也就有了炉子取暖，通着烟筒，能够直观感受到驱除的湿寒之意。
但也仅限于几个工作的地方，政务厅后头的偏室，窗户糊了新纸，也没有风，可是那种室内的湿冷就像是阴风硬是往骨头缝里钻，反而比外面更冷。
此时炭盆里的火苗蔫蔫地跳着，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驱不散屋里的沉郁，反而让空气多了几分燥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有田跟在警卫身后走了进来。
他确实长得普通，二三十岁，个子中等，甚至有点……土气。方脸，肤色是早年田间地头晒出来的那种黑红，哪怕如今养尊处优了几个月，颧骨那块还是留着印子。
身上穿的倒是体面，兴汉军干部统一的灰色棉布制服，新发的冬装浆洗得平整，袖口挽起一道，露出里头细洋布的内衬。
以及挺直的腰背、刻意收敛却仍能察觉的审慎目光，给他平添了几分不同于纯粹农人的气质。
他脸上原本带着惯常的、略显谦卑又带着点热切的表情，大约是以为上峰召见，或许是新的差事或嘉奖。可当他迈进门槛，看清室内情形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旁人，只有苏文哲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公事桌后，神色平静无波。
桌旁稍远些，坐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吏员，各自面前摊开纸笔，显然是做记录的，还有一个陪同的是调查组组长，一个他们干部私下没什么好话的人。
郑有田脸上的热切迅速褪去，换上了更为标准的恭敬，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规规矩矩地站定，问候：“苏部长，您找我？”
“坐。”苏文哲没抬头，指了指炭盆对面那张空着的木椅。
郑有田挪过去，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屋里一时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和墙角那两位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里，却让人头皮发紧。
“郑有田，”苏文哲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今天找你来，是关于你个人生活的一些问题，需要向你了解核实。你老家南海县，原配妻子陈金凤，育有一女，对吧？”
郑有田脸上的肌肉似乎瞬间绷紧了一下，那点恭敬里掺杂进一丝僵硬。他眼神低垂，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文哲的直视，喉咙滚动，发出的声音干涩了些：“是…是有这么回事，但都过去的老黄历了，我跟他早就分了。”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撇清的烦躁，甚至隐隐有几分被找麻烦的怒意。
愧疚吗？有的。苏文哲看得清楚，有那么一刹那，郑有田眼皮垂了下去，嘴唇抿得发白，那是一种干了亏心事后本能的心虚。
可这心虚闪得太快，快得像是错觉。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混合着惊怒和恼羞的邪火。
郑有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起最近的情况，不由得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了点尖锐：“苏部长，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女人找上来了？他跟您说了什么？”
“砰！”
苏文哲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神骤然转冷。只是不等苏文哲开口，组长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
不算重，可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屋里炸开，惊得郑有田浑身一颤，炭火的光都跟着晃了晃。
“郑有田！”组长厉声呵斥：“你这是什么态度？！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今天找你来了解情况，是因为有人实名举报！跟陈金凤没关系，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查你！”
他盯着郑有田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一字一句，像是钉子往木头里砸：“组织给你机会，让你自己说清楚。你倒好，开口就是这副腔调？怎么，觉得是人家害你？”
苏文哲这才缓缓开口，带着明显的斥责：“郑有田，注意你的态度！‘那个女人’？那是与你结发多年、为你生养孩子、侍奉你卧病双亲的妻子！
我们找你了解情况，是履行程序，陈金凤并未主动找过任何人。今天叫你来，是给你说明情况、澄清事实的机会，你这是什么反应？质问组织吗？”
这番毫不客气的驳斥，像一盆冷水浇在郑有田头上。他脸色白了白，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连忙收敛了那点外露的情绪，低下头，声音重新压低：“是，是属下失言。两位大人息怒，我…我只是有些意外，一时糊涂。”
他试图辩解，“我和金凤…我们之间，确实有些不合，主要是观念上，他在乡下待久了，很多事不理解，我们…我们感情确实淡了。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事会闹到您这儿。”
他开始辩解，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他说陈金凤是乡下妇人，大字不识几个，性子又倔，两人早没了共同语言。
他说家里老人病着，孩子闹腾，金凤整天围着灶台转，见面除了抱怨就是唉声叹气，压得他喘不过气，加上他也是很多工作要处理，根本没这个精力。他说分开是两人商量好的，金凤也点了头。
他的话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外涌，急切地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旧式婚姻拖累、最终勇敢挣脱的进步青年。
可说着说着，他自己声音也虚了。因为他看见苏文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深，太平静，仿佛能照见他肚子里所有弯弯绕绕的蛔虫。
“感情淡了？”苏文哲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根据举报和初步调查，你半年前回乡，单方面要求解除婚姻。随后你很快在城里迎娶了另一个。郑有田，你所说的感情淡薄，和你所做的转头另娶，是一回事吗？”
“这…这都是有原因的。我们那是旧式婚姻，没什么感情基础。”郑有田额角见汗，眼神躲闪，嘴里嗫嚅着，最后，他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重重补了一句：
“而且我是给了补偿的！我给了他一百龙元！苏部长，一百龙元啊！他陈金凤在乡下，一辈子能见过几个钱？
我们分开，他是拿了钱的，算是双方同意了的！这还不够仁义吗？”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下巴抬了抬，那神情里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来。仿佛那一百个龙元不是买断感情的铜臭，而是他郑有田天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