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凤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接…提过，老人舍不得村里，没去。可能他也忙。”
苏文哲心中那团疑云越发浓重，语气不自觉地严肃了几分：“陈金凤，你跟我说实话。郑有田跟你分开，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了别的想法？是不是……跟别的女人有关？”
他当然已经从后续调查中知道郑有田娶了商人之女，此刻问出来，是想看陈金凤的反应。
陈金凤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半晌才嗫嚅道：“先生…别问了。都过去了。他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他给了我钱，够我和女儿过日子了。
村里分了田，兴汉军免了那些杂税，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村里的干部也关照…我也不想…不想给他添麻烦。”
“添麻烦？”苏文哲的眉头深深皱起，“给他添麻烦？还是给谁添麻烦？”
陈金凤抬起头，看了苏文哲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先生，您…您也是上头的人吧？他现在，听说是在给我们兴汉军办事，是个干部。我虽然不懂啥大道理，但也知道，兴汉军是好人，是打清妖、帮我们穷苦人的。
要是因为我这点家里事…闹得不好看，影响了公家的事，那…那不是我的罪过吗？他…他也跟我说过，现在不同了，要注意影响……”
轰！
苏文哲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他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是因为郑有田的薄情寡义、停妻再娶，说实话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旧时代比比皆是。
让他出离愤怒的，是郑有田竟敢如此无耻地利用“兴汉军”这块招牌，利用陈金凤对这支新生力量朴素而真挚的信任与维护之心，来为自己的卑劣行径打掩护、做挡箭牌！
“注意影响？”苏文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把旁边的孩子吓得一哆嗦，往母亲怀里缩去。“他郑有田也配谈注意影响？他用兴汉军的名头来压你，来让你忍气吞声？他以为他是谁？他能代表兴汉军？我都不敢这么说！”
他霍然站起，在并不宽敞的室内来回踱了两步，胸膛起伏。眼前这个善良到近乎怯懦、却仍在默默照顾前夫父母的女人，他那茫然无措、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的神情，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在苏文哲心上。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他兴汉军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允许“陈世美”凭借新身份就可以肆意践踏旧日恩情、还要用所谓大局来粉饰的新官僚阶层。
想告诉他干部不是特权，而是责任，其私德与公信力紧密相连；想告诉他，个人幸福与革命事业绝非对立，恰恰相反，一个连基本家庭伦理、感恩之心都能轻易抛弃的人，如何能真心为民做主？
可是，看着陈金凤那被田间劳碌和生活重压磨砺得有些粗糙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大道理”的隔膜与对自己突然暴怒的不解，苏文哲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意识到，自己那些关于革命理论、干部操守、权力与责任的思考，对于眼前这个刚刚摆脱赤贫、识字可能都不超过一百个的农村妇女来说，太过遥远和艰深了。
他的世界是具体的：田地、收成、老人、孩子、一日三餐。他对兴汉军的好感，源于最直观的分田、减税、不打人。
他敬畏干部，是因为那是“官”，是能决定他生活好坏的人。郑有田正是利用了这种敬畏和信息的不对等，用虚幻的影响和大局，轻易地绑架了他的善良和认知。
自己要如何用几句话，打破这种由长期贫困、信息闭塞和旧有观念构筑的认知壁垒？难道要从三皇五帝讲到天下为公？从清妖的腐朽讲到兴汉军的理想？
就在这满腔话语堵在胸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时候，一个清晰的身影和一段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大哥要在九江城公审了。那份不惜自损统帅自身乃至整个兴汉军威严、也要将错误与惩处赤裸裸展示给全军、给天下看的决绝！
苏文哲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醒，瞬间明白了林远山那份“登报告白”批示更深一层的用意。
那不仅仅是为了震慑内部、树立公信，更是要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打破笼罩在“兴汉军”这三个字上的那层完美金身，打破底层百姓对于官那种模糊又带点迷信的敬畏！
要告诉所有人，兴汉军不是神，是由人组成的，人会犯错，但关键在于敢不敢认、改不改！
只有这样，像陈金凤这样的人，将来才可能敢于质疑、敢于维护自己的权益，而不是被一句轻飘飘的“注意影响”就堵得哑口无言！
自己呢？自己之前在广州的处理，虽然也严厉，但更多是行政手段和内部整顿，何曾想过要如此破釜沉舟般地主动公开、自我揭露？
自己还在下意识地维护某种体面，害怕动荡，却不知这种维护，某种程度上正是纵容了郑有田之流借体面和影响之名，行龌龊之实！
想通此节，苏文哲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却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冷彻的决心和一丝对自己的反思与懊恼。
不仅陈金凤和孩子被吓到，连随同几人都是一震。他们从未见过向来以冷静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著称的苏部长如此失态，那声音里的愤怒和某种……痛心疾首，是如此真实而剧烈。
他缓缓坐回椅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恢复平静，但眼神中的厉色却丝毫未减。
“陈金凤，”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错了。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