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凤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搂紧了女儿。
“你以为不闹,是在帮郑有田,是在维护兴汉军的名声?”苏文哲摇头,语气沉重,“你这是在纵容恶行,是在破坏兴汉军立身的根基!兴汉军讲的是公道,是仁义,是对百姓好!他郑有田做的事情,哪一点符合?
他仗着身份,欺负你这个为他付出最多的结发妻子,这叫仁义?他拿着兴汉军的牌子吓唬你,让你不敢声张,这叫公道?”
他稍稍倾身,目光灼灼强调:“我告诉你,兴汉军的名声,不是靠遮掩这种丑事维持的!是靠真刀真枪打清妖打出来的!是靠实打实分田减税赢来的!
更是靠出了问题敢认、敢改、敢处置立起来的!他郑有田以为他能代表兴汉军?我苏文哲都不敢说这个话!他算个什么东西!”
“苏……苏大人!”陈金凤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被这番从未听过、直白又铿锵的话震住了,但实际上是他被苏文哲这个名字给吓到了。
他再蠢都知道眼前之人代表着什么,那可是经常能从村里干部,还有报纸之中听到的名字。
苏文哲并没有在意身份暴露,他知道思想转变非一日之功,干脆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用更和缓的语气问:“我还有一事问你。举报郑有田的信件,写得颇为详细,不像是普通村民能写出来的。你可知,可能是谁所为?是你娘家的人吗?”
陈金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爹娘和兄弟,一直对这事…气得狠。估摸着…是他们看不过去,又听了村里干部读报,说现在查得严,才…才想办法找人写了那个。”
原来如此。苏文哲心中了然,这也解释了为何举报信息如此详实,不过这件事的确需要他来处理。
“你放心,”苏文哲郑重道,“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就一定会管,而且会管到底。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我们兴汉军立的规矩,为了不让后来者有样学样!
你这几天先留在广州,我让人安排你和孩子的住处。我还会派几位女同志来陪你,他们会跟你仔细说说,我们兴汉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看着陈金凤依旧有些茫然但似乎少了些恐惧的眼睛,补充道:“至于郑有田……他若是清白,自然无事。他若真有亏欠,自有法纪论处。这与你闹不闹无关,只与是非公道有关。你明白吗?”
陈金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苏文哲从他微微挺直了些的脊背和眼中那一丝极微弱的光亮里,看到了一点希望。果然没有人能够放下背叛,他也想要一个答案。
安置好陈金凤母女,苏文哲跟几人走出了房间,外面寒冷一激,揉了揉眉心,先开口道:“方才,我失态了。”
女干部耿直,率先抱拳:“苏部长息怒!是那郑有田太过混账!我方才听着,肺都要气炸!停妻再娶已是无德,竟还敢拿我兴汉军的大义名分来做挡箭牌,欺压乡里糟糠,简直……简直比旧衙门的官吏还可恶!”
组长捧着笔录:“苏公,此案看似是私德家务,实则不然。属下记录时就在想,郑有田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说服陈氏?
除了陈氏本性善良忍让,更重要的是,在他,以及在许多刚分到田地、对兴汉军心怀感激的百姓眼里,‘干部’这两个字,是和恩人、官老爷、甚至某种不可质疑的权威模糊绑定的。
郑有田利用了这种模糊的敬畏。他未必真懂多少大道理,但他本能地知道,抬出兴汉军、影响、公事这些词话,就能让一个没见过世面、一心怕添乱的农妇忍让闭嘴。”
女干部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带着女性特有的感性视角:“说得都对。我在妇女扫盲班和下乡走访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很多姐妹,尤其是年纪稍长、从小在旧礼教下长大的,哪怕受了委屈,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有什么权利,而是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陈金凤的情况更典型,他甚至把维护郑有田的干部形象,错误地等同于维护兴汉军的好名声。这是一种很深的思想桎梏。
我们光喊平等,如果不能打破这种官威滤镜和大局束缚,很难真正落到他们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郑有田选择的新老婆是商人的独女,这恐怕也不是偶然。
一些新提拔的干部,嫌弃原配土气、没文化,急于通过与有钱、有文化的家庭联姻,来快速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生活品质,甚至构建新的关系网。
这……这简直是旧社会那套攀高枝、改换门庭的翻版!只不过攀附的对象,从过去的官绅,变成了现在的进步商人或清白书香门第。”
苏文哲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下属们的讨论,将他心中模糊的忧虑勾勒得更加清晰具体。
组长闷声道:“刘干事说得在理。这不仅仅是忘恩负义,这是思想变质!我们兴汉军提拔干部,看能力、看功劳,可没教他们当了官就瞧不起穷人、就想着换老婆享福!
更没教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欺压老百姓!这郑有田,分明就是觉得自个儿成了人上人,过去的穷亲戚、黄脸婆配不上他了!这种苗头不掐死,以后我们的队伍,跟清妖的官老爷有什么区别?”
苏文哲却是看到了更深处,补充道:“还有制度上的漏洞。郑有田能悄无声息地更改婚姻登记,虽然可能是利用了我们初期民政登记混乱的空子,但也说明我们对干部的个人重大事项变更,缺乏有效的监督和核查机制。
婚姻状况尚且如此,其他财产、亲属关系呢?若有人刻意隐瞒或伪造,我们如何及时发现?”
他抬头望着沉沉的夜色:“我们队伍急速壮大下,一些人身子进了新社会,脑子里装的还是旧时代的糟粕,如何巧妙地附着在新生的权力和身份上,变着法子还魂!
我们给予百姓土地和温饱,他们回报以最质朴的信任,可这种信任,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可以随意利用、甚至绑架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