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王府,金龙殿。
气氛比东王府更加诡异。大殿香烟缭绕,正中高悬“太平天王”巨匾,洪秀全难得地端坐在高位,身影朦胧,要知道他经常不露面,只凭杨秀清或诏旨行事,今天却是出面,自然有原因。
杨秀清坐在左下首,面色不甚好看。北王韦昌辉、顶天侯秦日纲等一班朝臣俱在。
韦昌辉的脸色比韦志俊好不了多少,他得到韦志俊亲兵的报信后,又惊又怒,却不敢直接去东王府要人,只能连夜求见天王,痛陈兄弟冤屈,暗示东王专权,扣押大将,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洪秀全对杨秀清权柄日重早已不满,此事正中下怀,遂决定次日早朝亲自过问。
“……如此说来,韦志俊千里奔回,实为禀报紧急军情,尤其是关乎翼王石达开部动向之疑虑?”洪秀全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梦呓般的腔调,“此等忠心,纵然有小过,亦当嘉勉。东王何以不容分说,即行扣押?岂不令前方将士离心?”
杨秀清心中恼怒,知道这是天王在借题发挥,压制自己。他起身,拱手道:“天王兄明鉴。非是臣弟不容分说,实是韦志俊兵败归来,言语闪烁,于军机要务禀报不清,更有散布疑虑、动摇军心之嫌。那林逆狡诈,反间之计不得不防。臣弟将其暂留,正是为了厘清真相,以免中了奸计,祸及我天国根基。”
他特意强调了“天王兄”和“臣弟”,既是礼节,也暗指自己“天父代言人”的超然地位,甚至他常以天父下凡名义直接训斥洪秀全,提醒对方谁才是真正掌握天意和权柄的人,特别是最近他的权势越发夸张。
“哦?动摇军心?”韦昌辉终于忍不住,出列道,他语气竭力保持恭顺,却掩不住那一丝怨气,“东王九千岁,志俊拼死回来,不做停留便直奔东王府,不敢泄露一点情况,何来散布疑虑?
若如实禀报前线见闻便是有罪,那日后还有谁敢将实情上达天听?况且,如今兴汉军已破黄州,兵锋直指九江!当务之急,是商讨退敌之策,而非囚禁禀报军情的将领!”
“北王所言甚是!”洪秀全立刻接话,“那林逆猖狂,已是我天父天兄之大敌!朕昨夜得天父梦诏,言此魔头乃妖孽所化,专来搅扰我小天堂。我等兄弟,正应同心戮力,共御外侮,岂可自相猜疑?”
他又搬出了“天父梦诏”这套。杨秀清眼角微跳,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如今却被天王用来反制自己。
眼看殿上气氛僵持,韦志俊已被带上殿来,只是一晚上面容更加憔悴。
他伏地痛哭,将自己的忠心和委屈演绎得淋漓尽致,重点描绘兴汉军强悍,隐晦暗示石达开部的怪异举动,并再次恳请立刻返回前线,战死沙场以证清白。
毫无疑问韦志俊昨晚也想过自己是什么理由回来的,很显然说为了给林远山转述,这种事情谁都不能接受。同时他也意识到昨天杨秀清的话,这分明就是要引导他说出石达开有问题。
所以为了洗脱自己,无意中给众人暗示石达开不对劲,只有这样他才能以这个理由回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回来不是逃离,而是急于禀报其中关键,不敢托付其他人。
至于表示自己已经禀报完了现在马上就回去战场,其实就是感受到了不对劲,准备脱身。
洪秀全温言抚慰,杨秀清也知道此刻不宜再强行扣押,否则真坐实了“专权逼死忠良”的恶名,于他掌控大局不利。
遂顺水推舟,同意释放韦志俊,但以“身体劳顿,需将息详述军情”为由,不许他立刻离开天京,实则软禁监视。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安庆和石达开。
前线零散且常常自相矛盾的战报,早已让天京高层疑云密布。石达开放弃武昌重镇、水师被歼而陆军主力安然撤回、莫名将游走在外的韦志俊召回黄州孤城,自己却又抽走精锐……
在九江与林启荣的不睦、乃至迅速东返安庆召集旧部……这一连串动作,在杨秀清及其他人看来,充斥着太多不合理的巧合,而且非常危险。
“天兄看来,”杨秀清沉吟着,用上了他代替“天父”发言时的惯用前缀,语气森然,“石达开经略西线,连遭挫败,损兵折将,有负天恩。更兼举止疑窦丛生,流言不止。为天国大局计,应诏其回京,述职辩解,以安人心。西线军事,当另遣忠勇可靠之弟兄接掌。”
此言一出,殿内微妙一静。夺取石达开兵权!这是杨秀清一直想做而难以下手的事,如今借着败绩和流言,终于抛了出来。
洪秀全在帘后眯起了眼睛。他忌惮杨秀清,同样也忌惮手握重兵、在广西老兄弟中威望极高的石达开。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投了兴汉军。
让石达开回来,置于眼皮底下,或许比让他在外拥兵更安全。而且也能制衡杨秀清一二,但兵权交给谁?交给杨秀清的人,岂不是让东殿势力更盛?
“东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洪秀全缓缓道,“然翼王乃我天国栋梁,多年征战,劳苦功高。骤然更替,恐军心不稳。且…接掌之人,需德才兼备,深得众望方可。”他开始给这个人选设置障碍,准备扯皮。
就在这权力博弈的暗流汹涌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承宣官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进大殿,声音带着哭腔:
“启禀天王!东王九千岁!诸位殿下!急报!我水师在湖口遭兴汉军水陆夹击,几乎…几乎全军覆没!九江已经被困,不知生死,且有大批船队沿江而下直击安庆!”
“轰——!”
仿佛一个炸雷在金龙殿顶爆开。刚才还在为权位勾心斗角的王爷大臣们,瞬间被这噩耗震得面无血色。
九江,长江中游重镇,就这么被围?湖口水师,天国长江命脉的重要组成部分,几乎全军覆没?
杨秀清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本来还想要将林启荣这个战将推出来,可是现在……
巨大的恐惧,像殿外那浓得化不开的湿冷寒雾,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心思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