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立刻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埋头继续巡逻。
真相被剪裁、拼贴、涂抹上厚厚的宗教油彩和阴谋论的浆糊,变成了一剂安慰麻木心灵的廉价鸦片。恐惧被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优越感和侥幸心理。
普通的圣兵和百姓,大多数识字不多,信息闭塞,终日为基本的生存和繁重的劳役、宗教仪式所困,很容易接受这种将外部威胁归因于敌人内部腐朽、从而反证自身道路正确的简单逻辑。
只有极少数接近权力核心或尚有清醒头脑的人,在私下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他们或许不信那些离奇的谣言,但他们更清楚地看到天京城内日益严峻的物资匮乏、高层愈演愈烈的权力倾轧、以及面对兴汉军凌厉兵锋时,那种源自制度僵化和思想禁锢的无力与迷茫。
韦志俊被软禁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口有东殿的参护看守。他心急如焚,既担心前线兄长韦昌辉的处境,更惦记着那封藏在破庙里的密信。
韦志俊被软禁的这几天比战场上更难受,先不说心理上的落差,如今门外把守的人都带着冰冷的监视意味,连送饭的老仆都不敢与他多言半句,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随他逃回的那十几个亲兵,自那天被带走问话后,便再没了音讯。
东殿的刑房是个什么地方,韦志俊虽未亲历,却早有耳闻。杨秀清御下极严,对付清妖、奸细或仅仅是办事不力者,手段酷烈远超清妖衙门。
那几个亲兵,不过是粗莽军汉,哪里经得起东殿那些精通拷掠的典刑们盘问?能不能囫囵着出来,都已是未知之数。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兔死狐悲的凄凉,在他胸中郁结。自己为太平军流血流汗,从广西打到天京,身上刀疤箭疮不下十处,如今竟落得如此猜忌对待!连累得忠心部下也生死不明!
林远山那番关于太平军内部倾轧、寒功臣之心的诛心之言,像鬼魅般在他耳边越发清晰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看守略有松懈,外间似乎因九江陷落的消息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对他的看管才从软禁变为看管,允许他在天京范围内略作走动,但仍不得随意出城。
韦志俊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强压着心悸,又煎熬般地等了两日,观察风向,期间出去散步走了几次,减轻出门的风险。
直到感觉那股紧绷的监视似乎因天京城内愈演愈烈的恐慌和权力争吵而稍有分散,他才以“思念兄长”为由出门,极其小心地避开几处可能的眼线,迂回绕到那处街道附近。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像狸猫般闪身进去,当怀揣信件出来的时候,他几乎要虚脱过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立刻去找韦昌辉。在那府门隔绝了可能的眼线之后才与韦昌辉短暂见面。
厢房不大,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火盆里炭火倒是烧得旺,驱散着屋里的寒气和霉味。
韦昌辉坐在火盆边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着常服,但面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比韦志俊记忆中消瘦了些,眼袋沉重,嘴角那习惯性挂着的、略显讨好卑微的笑意,此刻也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沉凝。
他看着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惊弓之鸟般仓皇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这几日,他何尝好过?名义上是协助筹备城防,实则也是被质疑。可见杨秀清对他韦家,是越发不掩饰其猜忌和压制了。
“大哥!”韦志俊一进门,反手掩上门,便扑到韦昌辉跟前,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欺人太甚呀!”
“坐下说话。”韦昌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沙哑,“慢慢说,把你在前头,还有回来后的种种,细细说与我听。不要漏了一处。”
韦志俊定了定神,从汉阳开始讲起,到黄州失守、被黄鼎凤伏击擒获。这一次,没了在东王府大殿上的顾忌和粉饰,他的叙述带上了强烈的个人情绪。之前是不相信石达开跟兴汉军交易,但现在就按照这个倾向说明。
他复述林远山那番关于圣库腐败、男女分馆泯灭人性、高层享乐而士卒饥寒的尖锐指责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被说中心事的震动和…隐隐的认同。
尤其是讲到杨秀清不容分说将他扣押,亲兵下落不明时,他更是激动起来:“大哥!我们韦家为天国出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子弟?金田团营,没有我们家底撑着,能成事吗?
可现在呢?他杨秀清眼里哪有我们?动辄打杀,疑神疑鬼!这哪是什么兄弟袍泽?比清妖的官老爷还狠!”
韦昌辉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眼眸深处跳跃。他没有打断弟弟带着怨愤的讲述,只是当韦志俊愈发将前线失利归咎于石达开避战、可能通敌时,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待韦志俊告一段落,喘着粗气,韦昌辉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翼王…性子傲,重名声,讲义气。说他用兵谨慎,保存实力,我信。但说他私通林逆…不至于。
林远山此人,用兵如鬼,攻心为上。武昌放陆路,歼水路,再散播流言,摆明了就是要离间我天国核心,让我们自乱阵脚。杨秀清…唉,他本就忌惮翼王权重,如今更是落入彀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韦志俊,目光深邃:“志俊,你方才所言兴汉军战法火力,才是紧要处。清妖败得不冤,我们…若不正视,怕也要步后尘。”
韦志俊见兄长似乎更信石达开,且对自己带回的“石达开可疑”这重要情报并未全盘采信,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不服。
他这几日的恐惧、委屈、对杨秀清的恨意、以及对太平军前途的悲观,混杂在一起,让他脱口问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大哥,你…你跟那林远山,是不是早就认识?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连?”
“呃!”韦昌辉猛然抬头,脸色在火光下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韦志俊,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和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胡吣什么?!找死吗?!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韦志俊被兄长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话已出口,索性梗着脖子道:“我哪有乱说!那林远山抓了我,审都没怎么审,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都像知道我们天国内里的事!他还…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带件东西!”
韦昌辉心脏狂跳,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自镇定,缓缓坐回椅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什么话?什么东西?”
韦志俊此时也不再隐瞒,将林远山如何单独见他,如何点评太平军高层各人性格弱点,如何指出杨秀清必不容他,最后又如何递给他一封信并嘱咐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韦昌辉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怒到凝重,再到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