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在这里笔直顺畅,水势浩荡,江面开阔。北岸是巍巍大别山的余脉,山势连绵,如同蹲伏的巨兽;南岸则是丘陵起伏,间有平野。
安庆城便雄踞在这大江背岸的险要之地,城高池深,背靠大龙山互为犄角。上接九江,下接芜湖,自古便是控扼长江中下游的咽喉锁钥,兵家必争之地。
自太平天国定都天京,西征以来,安庆更成了天京西面最重要的门户和战略支撑点。石达开长期经营此地,以此为根基调度西征军事,囤积粮秣军械,训练水陆兵马。
城头飘扬的黄旗比天京的似乎更显斑驳,却也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煞气。码头上樯橹如林,但细看之下,不少船只显得老旧,修补的痕迹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刺眼。
石达开从黄州一路东撤,绝非单纯的溃逃。他像一头受伤但依旧狡黠的头狼,沿着长江北岸那些尚未被兴汉军完全控制的县镇村落,疾驰而过。所过之处,粮仓被搬空,青壮被裹挟,船只无论大小都被征召。留下的是一片哭嚎的百姓和饥寒苦厄。
他知道这手段酷烈,有伤好生之德,但他更清楚,必须给追击的兴汉军制造障碍,延缓他们的推进速度,为自己在安庆重整旗鼓争取哪怕多一天的时间。
九江城外林启荣那戒备疏离的眼神,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自己“丧师失地”的败将身份,加上那些早已在民间发酵的恶毒流言,使得他这位翼王在东殿嫡系眼中,已与可疑之人无异。
他只在九江短暂停留,补充了些许粮食,对林启荣劝告几句,便带着满心的憋屈和愈发深重的危机感,径直返回了自己的老巢。
安庆守将罗大纲,早早在码头迎候。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江风和战火刻下的深深纹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并非广西老兄弟,早年是广东天地会的一方义军,起事比现在很多人都更早,也因此被清廷追剿被迫率众流窜入桂,后被胡以晃和冯云山说服,带着麾下精通水战的弟兄加入了太平军。
这些年来,他率领水营东征西讨,战功赫赫,是太平军中少数能独当一面、又不完全隶属于杨秀清嫡系的名将。所以才会负责这种要害之地。
见到石达开形容憔悴、兵马零落地归来,罗大纲心中已是一沉,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抱拳沉声道:“殿下辛苦了,城中已备下热水饭食。”
回到熟悉的地盘,石达开水也顾不上多喝,立刻召集安庆现有的主要将领和属官。他需要时间,需要把手里这支混杂了溃兵、沿途裹挟的青壮、以及安庆原驻防兵的队伍,重新捏合成形。
城墙需要加固,江防需要整备,破损的战船需要抢修,更多的舢板、渔船需要征集……原因很简单,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九江撑不了多久,兴汉军的兵锋很快就要指向安庆。
然而,他刚刚开始布置防务,加固城墙缺口,催促工匠赶制守城器械,江上的探船就送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湖口惨败,水师主力尽丧,九江已被合围!
议事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罗大纲“霍”地站起,抱拳示意:“殿下!九江乃安庆屏障,林启荣将军是条好汉,我们不能坐视!请给末将一支兵马,兼程驰援,里应外合,或可破围!再不济也能接应一二。”
石达开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桌上的简陋地图,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罗叔,迟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厅中诸将,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此刻都写满了惊惶。“湖口一失,江路已断。逃回来的弟兄说,围攻九江的,除了林远山本部,还有从武昌沿江东下的两万兴汉军。也就是说,九江周边,现在至少聚集了四万以上的兴汉军主力。”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林远山打九江,是志在必得,是以泰山压顶之势,要一举粉碎我天国的西线防御!我们此刻去救,野战,能敌得过他们的排枪火炮?水战,能破得开他们的船队?不过是徒耗兵力,把自己也填进去罢了。”
这话有理有据,但听在部分将领耳中,尤其是那些对“翼王通敌”流言将信将疑的人心里,却品出了几分“怯战”、“保存实力”的味道。
罗大纲眉头紧锁,他征战半生,自然知道石达开分析的在理,但那股子江湖豪气和义气血性让他难以接受坐视友军覆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坐了回去。
石达开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苦涩更甚。他知道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自己如今是黄泥巴掉裤裆,怎么辩解都显得苍白。他只能压下烦闷,厉声道:“九江已不可为!当务之急,是守住安庆!
罗叔,你熟悉水战,江防巡逻、瞭望哨探必须加倍!尤其是下游方向,兴汉军的先锋水师随时可能出现!陆上,各门加派守军,滚木擂石、火油金汁务必充足!征调城内所有青壮,协助守城!”
命令一道道下达,安庆这座江畔巨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开始蜷缩起来,竖起全身的尖刺。更多的探马被撒出去,水陆并进,试图捕捉兴汉军主力的动向。
然而,比兴汉军的炮弹更早、也更致命打击到的,是人心。
先是陆陆续续,有从黄州附近被兴汉军俘获后又释放的太平军士兵,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衣衫褴褛却活着回到了安庆。他们带来的消息,在军营和底层百姓中悄然炸开:
“人家那边,当兵的顿顿能吃饱,隔几天还能见点荤腥!”
“受伤了有医官给治,裹伤的布都得煮过的呢!”
“放我们走,还给了路费……是真给银子,不是天父福音!”
“他们不拜上帝,也不逼人信教,就说驱除鞑虏,不打自己人……”
这些朴素到极点的见闻,像涓涓细流,汇入太平军士兵尤其是那些被强征入伍、终日饥寒交迫、还要忍受严格教规和残酷军纪的士卒心中,荡起巨大的波澜。
圣库?那是老爷们享用的。天父福音?能当饭吃还是能御寒?一种比较,一种怀疑,开始不可遏制地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