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水师的冲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精准且持久的炮火彻底打懵了。前锋船只损失惨重,加上主将被打落没了主心骨。后续战船见状,勇气顿失,纷纷转舵,狼狈不堪地逃走。
只是兴汉军不会看着你跑,火炮轰鸣,同时快船竞速拦截,又抢下了不少的船,能逃回去的并不多,这还是石达开借用岸炮接应才回到水寨。
试探性出击,变成了一个照面就折损大将的惨败。
炮台上的石达开,脸色煞白,浑身冰凉,比这腊月的江风还要冷。他眼睁睁看着罗大纲失踪,看着自家水师溃退,一股混杂着愤怒、悲痛、懊悔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怎么会…怎么会还有这么多弹药?!”他猛地转身,抓住一个从湖口逃回、此刻正瑟瑟发抖的军官衣领,双目赤红,“你不是说他们火药将尽吗?!啊?!”
那军官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殿下…末将…末将逃出来时,他们炮声确实停了…许是…许是后来又补充了……”
“废物!误我军机!”石达开一把将他推开,踉跄几步,扶住冰冷的垛口,望着江面上开始有条不紊逼近、仿佛在炫耀武力的兴汉军舰队,又望望水寨中一片哀鸿、士气彻底跌入谷底的水营,再回头看看安庆城头那些面色惶恐的守军……
一股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心头。
接下来,该怎么守?
安庆城头的江风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人脸。
石达开扶着冰冷的垛口,手指冻得发木,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上游江岸那片正在迅速扩张的浪潮,那是兴汉军的登陆场。
密密麻麻的人影蚁群般蠕动,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木料落地声,隔着宽阔的江面都能隐约传来一股沉闷的压迫感。
他们在修营垒,立栅栏,挖壕沟,构筑炮位。动作麻利,秩序井然,那股子埋头干活的狠劲,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又是这一套……”石达开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呢喃,带着铁锈般的苦涩。武昌城下,不也是这样吗?先是登陆,然后围起来。
他几乎能猜到下一步:九江那边的俘虏,很快就会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过来,填壕,扛梯,用血肉消耗守城的滚木擂石和箭矢。
这比用精锐强攻更令人窒息,因为它彻底剥掉了战争最后那层荣耀或勇气的遮羞布,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高效的消耗。
可他石达开能怎么办?出城野战?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是吃过亏的,而且不止一次。
城头的守军,那些倚着垛口、抱着长矛或老旧火铳的身影,大多佝偻着,眼神飘忽,不是望着江对岸的敌军营地,就是低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草鞋。呵出的白气有气无力,很快散在寒风里。
“看啥看?再看人家也不会给我们发饷,发粮。”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嘟囔着,把冻僵的手塞进破棉袄的袖笼,“说是天父赐福,赐福在哪?老子肚皮都贴后背了,更别说这么多年玩命,一个子都没有。”
旁边一个明显是路上强拉来的青壮,脸冻得青紫,带着哭腔:“爹娘还在湖北呢…也不知道咋样了…都说家里现在分田…”
“闭嘴!”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广西老兄弟低吼一声,眼神凶悍地瞪过来,“惑乱军心,老子先砍了你!”可他那凶光底下,也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打?为啥打?为了天王?为了东王?还是为了身后这座快要断粮的安庆城?以前还能喊“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现在呢?田在哪儿?饭在哪儿?
只有极少数人嘴里还念叨着“天父看顾”、“杀妖升天”,眼神里有种病态的炽热。
但这点火星,在这片冰封般的绝望和麻木里,显得那么微弱,甚至…有些滑稽。
就在这当口,亲兵带着一个人,脚步匆匆地上了城头。来人穿着东殿的黄色号衣,脸色被江风吹得发白,眼神却带着一股子从上面来的、刻意端着的倨傲。
“翼王殿下。”来人抱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头格外清晰,“东王九千岁有钧旨。”
石达开心脏猛地一缩,缓缓转过身。他甚至不用听内容,只看那人的表情,那“钧旨”二字的语气,就知道是什么事。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杨秀清的催促,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透着不耐和猜忌。
“讲。”石达开的声音干涩。
“九千岁体恤殿下劳苦,更忧心天京西线全局。请殿下即刻回京,面陈军务,共商大计。安庆防务…九千岁自有安排。”特使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怪异的眼神,像针一样扎人。
石达开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地跳。回去?现在?兴汉军的营垒都快修到眼皮底下了!临阵换将,还是换主帅,这是嫌安庆丢得不够快吗?!
他强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复东王,敌军压境,军情如火。本王身为西线主帅,此刻离营,军心必乱。待打退敌军此番攻势,局势稍稳,定当速回天京,向天王、东王请罪述职。安庆在,我石达开在;安庆若有失…我亦无颜再见天京父老!”
话说得铿锵,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是最后的坚持和…一点点委屈的辩解。甚至他更愿意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回去,因为他自己也解释不了那些事情。
那特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殿下的忠心,九千岁自然知晓。只是…九江之事,林启荣将军独木难支,湖口之败,水师精锐尽丧…天京议论纷纷,皆言西线指挥…或有失当之处。
九千岁召殿下回京,也是为殿下着想,当面向天王、向众兄弟澄清一二,以免…小人构陷,寒了将士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