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有些迟滞地扫过周围，看到不少披着同样毯子的俘虏，蜷缩在火堆旁，有人低声呻吟，有人目光呆滞，但也有人正由穿着灰色号衣的医兵模样的人检查伤口，撒上药粉，用虽然粗糙但干净的布条包扎。
没有喝骂，没有鞭打，甚至……没有立刻捆起来扔到一边等死。这和他想象中的俘虏待遇，不太一样。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坐舰被炮弹撕裂时的巨响和冰冷江水的灌入，一会儿是周遭弟兄私下嘀咕的只言片语……
还没等他想明白，身上暖和了些，就被两个士兵客气但不容置疑地请了起来。然后，他被带向了中军方向那座最大、也最严整的营帐。
帐帘掀开，一股更暖和的、混合着炭火气和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帐内灯火通明，悬挂着巨大的沿江舆图，几个穿着类似棉布军服、但气质迥异的人正围在沙盘前低声议论。听到动静，其中两人转过身来。
那是两个汉子，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精亮，身上带着股草莽磨砺出的硬朗，但是行为动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条理。他们看到罗大纲，脸上都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神色，有感慨，也有审视。
罗大纲心中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脊梁，尽管手脚还被绑着，身后也有人押着，但他还是努力摆出了一副冷傲不屈、视死如归的模样，摆明了江湖混过，官军打过，这套架势他熟。
出乎意料，那两个将领对视一眼，竟同时迈步走了过来。其中面庞方正些的汉子挥手示意押解的士兵：“松开，都是自己人，绑着像什么话。”
绳子被解开了。罗大纲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狐疑地看着他们。
“罗大纲，我们都得叫你一声大哥？”另一个精悍些的汉子开口，带着明显的两广口音，“久仰了。早年在浔江、西江跑船讨生活时，就听过罗大哥的名号，劫富济贫，是条好汉。”
罗大纲眉头一拧，没吭声。
“在下黄鼎凤，这位是原先升平军的陈永秀。”其中一个汉子自我介绍，语气还算平和，“说起来，我们也算半个自己人。我们原先在广西，也是扯旗放炮，跟天地会都有香火情分。太平军没起事那会，罗大哥你的名头，在两广江湖上就已经是响当当的了。”
罗大纲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黄鼎凤？陈永秀？这名字他并没有多少印象，当时太平军早就出了广西辗转千里。
后来听说被兴汉军广西剿匪闹得挺大，不少义军都被打掉，没想到居然是投靠了兴汉军。
他原以为能作为先锋打到安庆城下的，不是林远山的铁杆心腹，就是拿来消耗的炮灰，没想到居然是这两个收编过来的人？看他们在这中军大帐里自如的模样，显然不是炮灰。
他心里那点“忠臣不事二主”的傲气，莫名被戳了个小孔。他在太平军里拼杀这么多年，水里火里，战功不小，可就因为他不是拜上帝会的老兄弟，不是杨秀清广西嫡系，始终像个高级打手，核心的决策、最好的装备补给，永远轮不到他。
眼前这两人，听起来出身跟他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他起事得更早，怎么在兴汉军里就能独当一面，打到安庆来了？
一种复杂的不平混杂着疑惑涌上来。他哼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受寒和情绪有些沙哑：“原来是天地会的兄弟……失敬。不过，二位既然也是天地会一脉，讲究个反清复明、兄弟义气，怎么如今倒跟在兴汉军后面，打自家兄弟？广东那边，他们兴汉军对天地会的手段，可不怎么光彩吧？二位难道是被逼无奈，才屈身事贼？”
他把“贼”字咬得挺重，眼睛盯着两人。他听过太平军内部的宣传，说兴汉军在广州如何镇压屠杀天地会兄弟，如何强并各路义军，黄鼎凤、陈永秀多半也是被武力压服，不得已罢了。
黄鼎凤和陈永秀听了，脸上并无恼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永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罗大哥，你这话，是听了清妖还是太平军的人说的？”
罗大纲一滞。他一个大老粗，字认得不多，太平军内部那些文绉绉的文书他又不认识，至于神神叨叨的神棍念经更是听得他头大，至于对这些的了解，多是听上头宣讲或同僚闲聊得知。
黄鼎凤接过话头，语气实在了些：“罗大哥，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跑江湖，信的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广州的事儿，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当初广州城里闹得最凶的天地会分成几股，被兴汉军处理的几个堂口，他们干啥了？绑票勒索，强收保护费，欺行霸市，跟清妖没啥两样，百姓怨声载道。
后来更是想着勾结清妖继续作威作福。我们统帅出手收拾他们，广州百姓是拍手称快！事后，真正底子干净、没祸害过百姓的天地会兄弟，不少都加入了我们。”
陈永秀也道：“就说我俩。老黄根本就没有跟兴汉军打过，而是见识了我们兴汉军的章程和实力，自愿加入。至于我升平军，”
他声音沉了沉，“当初在灌阳被清妖围得山穷水尽，弟兄死伤惨重，是兴汉军千里奔袭，救了我们残部，还帮我们报了血仇。
这份情，我陈永秀和手下还活着的兄弟，得认！跟着兴汉军打清妖，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好？”
罗大纲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话，和他之前听到的、以为的，差别太大了。他本能地想反驳，可对方说得具体，有鼻子有眼，而且神色坦然，不似作伪。
“可…你们终究是帮着林远山，来打我们太平天国……”他底气没那么足了。
“打？”黄鼎凤叹了口气，“罗大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统帅林远山，很早之前就派人跟你们天京通过气，说是大家同是反抗清妖的汉家力量，有什么分歧可以坐下来谈，何必自己人先拼个你死我活，让鞑子和鬼佬看笑话？
是你们天王、东王，不但不理，还把我们派去的使者羞辱一番赶了出来，视为叛逆。这才有了后面武昌、九江的事。至于打仗……”
他看了一眼陈永秀，陈永秀接口道，语气有些微妙：“你们那翼王石达开石兄弟，是个明白人。他从武昌退到黄州，再退到九江，一路没怎么硬拼，保存实力，意思其实很清楚。
我们这边，也算给了他面子，追击归追击，但能放的水路都放了，韦志俊、林启荣，不都好好回去了？就是不想结死仇。罗大哥你这次，要不是冲得太前，炮弹又不长眼，我们也不必在这帐里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