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饷钱了,饭都吃不饱!人家兴汉军那边,俘虏刚抓过去都能喝上热乎的…”
“我表兄在九江被放了,走的时候真给了路费…他说那边当兵的,顿顿能见着油星……”
“这仗打的…为谁打啊?天王?东王?他们在天京享福呢……”
声音很低,但像针一样扎进罗大纲耳朵里。他想呵斥,想以天父、天国的大义压服,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因为他也不信那玩意。
他自己这两天啃的都是冷硬干粮,睡在冰冷的城楼,而那些负责后勤、躲在城中衙门的大人们呢?
疲惫,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坚持。
城外是无穷无尽、漠视生死的俘虏,城内是饥寒交迫、毫无战意的士兵,而他,一个刚刚被敌人放回、手下无兵无将的光杆将军,被架在这即将断裂的弦上。
第二天夜里,攻击依然没有停止。火把映照下,俘虏们如同不知疲倦的鬼影,护城河已经填平,数条壕沟已经推进到城墙脚。
大龙山方向曾响起一阵喊杀声,林启荣试图出击袭扰,但很快就被兴汉军预设的警戒部队击退,丢下些尸体和几百个终于找到机会干脆就势投降的士兵,狼狈退回山中。
罗大纲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声沉闷的、绝非自然声响的巨响,从西南角城墙猛地传来,地皮都跟着一颤!
“城墙!城墙炸了!”凄厉的、充满解脱般的尖叫划破夜空。
实际上,爆炸的威力并未彻底摧毁安庆厚重的城墙,只是炸塌了一段女墙和外侧包砖,露出里面夯土,形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缺口。若在平时,这缺口尚可组织人手堵住。
但此刻,这声爆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头上,坚持了两天两夜、精神早已绷到极限的守军,那根弦“啪”地断了。不是崩溃,更像是…彻底的放弃。
许多人愣愣地看了看那冒烟的缺口,又看了看城外又开始蠕动逼近的人影,然后一言不发,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沿着马道往下跑。不是溃逃,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城头风太大了。
“顶住!缺口不大!跟我上!”罗大纲双目赤红,拔出刀,想号召还能动的人反冲。
可应者寥寥。他的亲兵试图驱赶,反而被混乱的人流冲散。更多的人,包括一些低级军官,直接瘫坐在原地,眼神空洞,望着渐渐发白的天空,仿佛在说:就这样吧,累了。
看到这个,罗大纲知道没有人想要继续打了,心中那股气一松,干脆撤下城墙,沿途收拢了一些还忠于太平军的,准备去衙门接过那些官吏,退入大龙山汇合林启荣。
然而他撤下城墙准备去找到那些人的时候,军中一个人跑过来,指着罗大纲的鼻子尖声叫道:“罗大纲!当务之急是退入街巷,与妖兵逐屋争夺,消耗其实力,等待林启荣将军从大龙山反扑!这才是上策,你为何退走!”
罗大纲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绸面棉袍、头戴暖帽的中年人,在一队护卫簇拥下走来。此人是东殿派到西线来的使者之一,也是留下的监军,平时多在城中衙署,很少亲临最前沿。
罗大纲心头火起,巷战?就现在这军心?让这些连城墙都不愿守的士兵去跟据闻巷战极其凶狠的兴汉军打巷战?那真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大人!”罗大纲强压怒气,“眼下军无战心,巷战徒增伤亡,也拖延不了多久!不如让愿意撤的兄弟从北门退往大龙山,与林将军汇合,保存实力!”他终究还是把“投降”二字含糊了过去。
“荒谬!”监军脸色一沉,呵斥道,“罗大纲!你身为大将,岂可言退?更岂可纵容士卒弃械?此等动摇军心之言,与通敌何异?!”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罗大纲,“你临阵畏敌,纵容溃逃!你莫非这是背叛天国,背叛天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罗大纲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林启荣走得那么急忙?为什么自己回来后感觉诸事掣肘?为什么这监军平日不见踪影,此刻却带着精锐护卫出现在最危急的城头?
原来,从自己被放回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自己就已经是东王,是这些天京来人心中的可疑之人了!
他们在防着自己!哪怕自己刚刚带着这群残兵败将,在这地狱般的攻城下硬撑了两天两夜!
一股混杂着巨大委屈、愤怒和心寒的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为太平军流的血、受的伤、立的功,想起了在内部被核心排挤的憋闷,想起了这两日亲眼所见的底层弟兄的饥寒与绝望,更想起了在兴汉军营中,林远山那平静却带着几分尊重的对待,黄鼎凤、陈永秀那些实实在在的话语……
凭什么?!老子为你们卖命,你们在后方享福,还猜忌老子!老子被擒了没投降,拼死回来还想守城,你们却拿刀子在背后指着!而对面那些你们口中的妖兵,对待俘虏都比你们对待自家兄弟像样!
监军见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似有不服,更觉需立威,厉声道:“罗大纲不听号令,动摇军心,疑有通敌之嫌!左右,给我拿下!押回城中,细细审问!”
他身边那队护卫齐声应诺,刀牌举起,就要上前。
“我顶你个肺!冚家铲!”罗大纲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怒骂,声震城头。
他猛地将手中刀指向监军,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包括自己亲兵在内的守军吼道:
“兄弟们!都看到了吗?!我们在前头挨冻受饿,替他们卖命!他们在后面吃香喝辣,还他妈防贼一样防着我们!老子罗大纲,水里火里为太平军打了多少仗?落了次水,被捞起来,就成了可疑!这城还能守吗?这命还值得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