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上,他依旧保持学习劲头,对《通时》、《觉醒》上的文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经办事务也少有纰漏。
在苏文哲偶尔听到的汇报中,郑有田的名字时常与勤勉、可靠、有培养潜力等评价联系在一起,堪称底层人通过自身努力在兴汉军新体系中崭露头角的典型。
然而,举报信和随之而来的初步核查,却给这幅励志画卷蒙上了厚厚的阴影。举报信中指出,郑有田早已结婚,妻子是青梅竹马的乡下女子陈金凤,两人育有一女。
但郑有田却在半年前,以感情不和为由,单方面解除了与陈金凤的婚姻关系,并迅速迎娶了一位广州城内经营生意、家境颇为殷实的商人之独女。
举报者愤慨地列举了郑家早年如何困顿、陈金凤如何不离不弃、操持家务、侍奉多病公婆等细节,指责郑有田是“得志便猖狂”、“今代陈世美”。
此事之所以能迅速摆到苏文哲案头,原因有三:
第一,正值整肃风纪、强调道德规矩的敏感时期,任何涉及干部私德的举报都会被高度重视。
第二,郑有田职务不低,属于重点关注的中层骨干。
第三,举报信内容具体,情感色彩强烈,所述若属实,情节确实颇为恶劣。
抛开感情纠葛,单就这头分开,另一头就再娶无缝衔接这一点,即便在旧伦理框架下也备受谴责,更遑论在标榜平等的兴汉军新风之下。
苏文哲没有立刻发作。宦海沉浮和商场历练教会他,越是看似情绪饱满的指控,越需冷静核实。
他压下心头的反感和疑虑,首先派人前往郑有田和陈金凤的老家南海县乡下,进行低调走访,了解早年情况和乡里口碑,尤其要听听除了当事双方及亲属之外,那些无关村民的说法。
调查组带回的消息,让苏文哲的心情更加沉重。乡邻们对郑家早年的困窘和陈金凤的付出记忆犹新,对郑有田后来的变心大多摇头叹息,言辞间不乏指责。
但也有些人,或因惧怕郑有田现在的官身,或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语焉不详。
一个让调查组动容的细节是,有村民指出,即便已被休弃,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陈金凤仍时常抽空去探望卧病在床的郑父和身体孱弱的郑母,帮忙做些杂活。
村民提及此事,无不感慨“金凤那孩子,心太善了”、“郑家亏欠他太多”、“真不是人”。
综合来看,陈金凤在乡间的风评极好,而郑有田的行为,至少在道德层面上,已引发了普遍的负面评价。
苏文哲意识到,必须亲自见一见这位“秦香莲”式的苦主。他下令,以“配合了解乡村情况”为由,将陈金凤母女请来广州,安排在一处安静的客舍,并亲自前去见了一面。
因为保密的原因不能在官舍之中见面,这处小院是用于特殊保护的安全屋,外表与普通民宅无异,内里干净简单。
也是因为一些顾忌,苏文哲特意带了调查组的人,还有女干部随同作为文书,整个问询过程,他们几人都安静地坐在稍远的凳子上。只有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尽可能记录下每一句对话
房间内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驱散了小冰河期冬日傍晚那难受的湿冷,也带来一丝暖光。他坐在一张简单木椅上,对面,是略显局促、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陈金凤。
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长期的田间劳作和家事操持,在他脸上留下了风吹日晒的痕迹,皮肤微黑,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袄裙,浆洗得很干净,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紧实的圆髻,没有半点饰物,就是前面刘海堪堪长出一些,想要完全长出,没个两三年不行。
他身旁,一个三岁左右、梳着羊角辫的女娃,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这间对他而言太过讲究的屋子。
苏文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没有明说,只是说明自己请他来是为了调查一些情况,然后从拉家常开始,询问他家里几口人,田地收成如何,村里分田后日子可还好过。
陈金凤起初紧张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是点头或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在苏文哲耐心的引导下,他才慢慢打开话匣子。
说的内容,与之前举报信和调查组初步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郑有田家原是佃户,一贫如洗;两家早年定过娃娃亲;郑父被地主所伤,家计艰难;他不顾娘家反对嫁了过去;郑有田农闲进城谋生,从昌兴行杂工做起,渐渐出息;家里分了田,日子眼看要好起来;他在家照顾公婆、孩子、田里活计,郑在城里当差,聚少离多;半年前,郑突然回乡,坚决要分开,给了笔钱,让他在一张纸上懵懵懂懂的按下手印……
他叙述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只是说到女儿时,会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身边拢一拢。
当苏文哲问及郑有田是否曾对他不好,或者有什么具体矛盾时,他总是摇头,只说“他在外头做事,忙”、“城里跟乡下不一样”、“是我配不上他了”、“兴汉军不让娶小妾”。
苏文哲何等人物,察言观色已成本能。他敏锐地捕捉到陈金凤言语中那份过于懂事的退让,以及眼底深处极力掩饰的委屈和茫然。
尤其是当问及分开后,为何还常去照顾卧病的郑父郑母时,陈金凤低声道:“都是隔壁村的,走两步的事情,而且两位老人待我和女儿是好的…虽然说是儿子,但他是他,老人是老人。他们身子不方便,我看见了,顺手帮一把,也不费什么事。”
“顺手帮一把?”苏文哲心中一动,追问道,“郑有田现在身份不同了,他接老人去城里住了吗?或者常回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