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同时又有一股荒谬感。那些旗女,抛弃一切尊严,曲意逢迎,绞尽脑汁从那些被他们鄙夷的泥腿子干部口中套取或真或假的消息,满心以为是在为覆灭兴汉军的大业添砖加瓦,心中或许还怀着复仇的悲壮……
却不知,从始至终,她们都是在为兴汉军工作,她们的仇恨、她们的挣扎、她们自以为是的牺牲,都不过是林远山棋盘上早已设定好的一步棋。
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在苏文哲心底一闪而过,但旋即被他按下。他想起了看过的某些记录,明末至今,鞑子肆虐时,多少汉家女子遭遇的酷烈远非今日可比,冻饿而死乃至被当作两脚羊……
相比起来,这些旗女至少还活着,有屋遮头,有食果腹。广州城外,多少普通百姓仍在为一日两餐挣扎。
“统帅当初处置这些旗女时,就已料到,我们的队伍里,肯定有人会经不起诱惑,钻进这种地方。”杂役继续道,语气冷酷,“这也是一种筛选。一种比较直接的汰选方式。
兴汉军内部明令禁止狎妓,能通过这种考验的,未必是好官;但通不过的,一定不是我们需要留用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封皮普通的册子,放在苏文哲面前的桌上。
苏文哲拿起第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极为工整的记录:时间、姓名、职务、点了哪位艺人、停留时长、消费金额……条目清晰。涉及名单的长度,让他眼皮直跳。甚至一些人认识的人名,点的居然是贝勒,更是让他无语。
这份名单,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整理出来的。名单上的人,涉及各部系统,虽然大多职务不高,但遍布各个部门,像隐藏在肌肤下的暗疮。
第二本的内容则让他触目惊心。上面是按艺人编号记录的信息,除了她们从客人那里套问或偷听到的各类消息,其中涉及军务、政务、人事、甚至一些发牢骚的言论,还有她们自身观察到的客人性格弱点、习惯偏好等。很多内容,足以让册子上提到的官员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
看着这些,苏文哲心中对广州政务系统腐败程度的评估又深了一层,同时对林远山设立这种机构也产生了一丝不满,转头看向那人:“大哥既知此乃藏污纳垢之地,为何不彻底禁绝,反而留此隐患?岂非开了个坏头?”
杂役面对质问,神色不变,反问道:“苏部长觉得,嫖妓狎伶之事,历朝历代可能真正禁绝吗?无论是卖身,还是买欢。”
苏文哲语塞。他当然希望一个清朗世界,但理智告诉他,只要人有欲望,有市场,这类事就很难根除,无非是从地上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隐秘难以监管。
“既然短时间难以根除,那我们要做的,”杂役平静道,“首先是严厉打击逼良为娼,以及组织者,保护良善。其次,便是将这类必然存在的暗流,引导到我们可以监控、可以控制的地方。
这些旗女,身份特殊,与其让她们散落各处成为不可控因素,不如集中起来。统帅设立此馆,首要原因并非为了羞辱她们,”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更现实的理由,“而是为了赚钱。”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简易的账簿,翻开几页推到苏文哲面前。上面是这些关联产业的收支,没有明细,但每月进项的数字,让见惯大场面的苏文哲也暗自咋舌。这利润,现在广州还真没什么工厂能比得上,堪称暴利!
“当然,这里也有宣传教化上的考虑。”杂役补充,“一般汉人女子犯罪,依律处置,或劳役或罚没,绝无放入此地的道理。目前,这类旗下艺馆只在有满城被清算的大城市设立,目标就是这些废物利用。既能将她们带来的负资产转化为流动的银钱,也能利用她们的特殊身份做文章。”
他看向苏文哲,目光深远:“既然知道嫖妓之事短期无法禁绝,市场需求就在那里。与其让妓院这个名称与任何可能被美化的概念绑定,不如将其彻底与旗人、格格、贝勒这些鞑子带来的称呼锁死。
让所有人形成一种共识:所谓主子、贵人,脱了那身皮,在欲望面前,就是这副模样。
这是在文化上,对鞑子两百年竭力宣扬的旗人高贵论进行釜底抽薪的解构。
时间久了,玩个格格、尝尝贝勒,就会变成一种带着鄙夷和征服感的俚语,而非什么值得炫耀的风雅事。否则过不了几年,什么格格贝勒反而成为高贵代名词,我们的血就白流了。”
苏文哲彻底明白了。暴利是驱动和维持这个灰色体系运转的润滑剂,而更深层的目的,则是文化战争和权力监控。
林远山看透了人性欲望的难以根除,干脆因势利导,将其纳入一个可控、甚至可盈利的框架内,同时完成对敌对族群的文化贬抑和内部人员的忠诚度测试。
这一手,堪称冷酷而高效。
杂役甚至带着一丝描述货物一般语气告知,所谓旗下艺人也分三六九等。楼里这些是精品,面向有钱有势的客人。而更多姿色平常或年纪稍长的,则被安置在更简陋的场所,面向更底层的市场,价格低廉,生意同样火爆。
“很多以前被旗人欺负过的百姓,憋着口气呢,愿意花点小钱,找找当年主子的感觉。这有助于尽快消除旗人身份的精神压迫。”他平淡的语气下,揭示出一种被压抑两百年后的残酷反弹。
苏文哲默然。这是一个设计精巧却又令人不适的复杂系统,充斥着算计、利用、以及对人性的冰冷剖析。
他不得不承认,林远山的眼光和手腕,确实远超常人。能让这些满怀仇恨的旗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效力,这份掌控力,细思极恐。
但眼前最紧迫的问题仍未解决。他指着第一本名册,沉声道:“那这些人呢?册子上这些……经不住考验的干部,怎么处置?上百号人,不是小数目。”
杂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按名册,查实一个,开除一个。广州不缺想做事、也能做事的人。这本就是筛选的目的——汰除不坚者、不净者。
但,此事不宜扩大化,更不宜公开宣扬。后方需要稳定,统帅在前线需要稳固的后方,而不是一个因为丑闻而人心惶惶的广州。内部通报,低调处理即可。”
苏文哲心中一震,猛然惊觉。这一切,恐怕从林远山决定设立“旗下艺馆”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的算计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