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煞白的脸和哆嗦的嘴唇还没完全恢复血色，馆外整齐而克制的脚步声已至门口。苏文哲带来的军纪队与当地巡防士兵，迅速控制了前后门及主要通道，动作利落，却并未大张旗鼓地闯入惊扰所有客人，只是无声地形成合围。
苏文哲到底是在旧官场和新政权里都浸淫过的人物，深知“脸面”二字的微妙。事情要查，腐败要肃，但若弄得鸡飞狗跳、满城皆知，对兴汉军新兴政权的形象亦是打击，更可能打草惊蛇。
他冷冷看着面如死灰的老鸨，以及闻讯赶来、同样惶恐的龟公，低声道：“带路。去找刚才进来的那几位熟客。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别声张，别惊动其他房间。”
老鸨哪敢违抗，抖着手领着苏文哲和几名精干的警卫，穿过脂粉香气弥漫的走廊，来到后面……
二楼的房子里，楼梯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略带醉意的说笑，打断了她的思绪。阿穆鲁迅速调整表情，眉眼低垂，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羞怯七分仰慕的弧度。
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她熟识的客人之一，姓赵。三十来岁，原本是广州一个账房，投了兴汉军，因熟悉账目而被提拔。来了几次，显然已食髓知味。
“梅雪！可想死爷了！”老赵带着一身酒气进来，眼睛发亮，伸手就要搂。
阿穆鲁轻盈地起身，避开他的毛手，却用丝帕轻轻拂过他脸颊，带起一阵香风，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赵爷~~您可算来了，奴家等得心都焦了。快坐下，喝杯醒酒茶，仔细头晕。”她引他到桌边坐下，亲自斟茶，姿态优雅，却故意让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老赵被她这做派弄得心痒难耐，接过茶牛饮而尽，眼睛却粘在她身上：“还是我的梅雪会疼人！比家里那黄脸婆，比衙门里那些榆木疙瘩强多了！”紧接着又说了今天一些烦事。
阿穆鲁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顺势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保持着一个亲近又不轻浮的距离。“爷是办大事的人，衙门里自然都是些俗务烦心。今儿个在观江楼，可是又和同僚商议要事？喝这么多酒，定是辛苦极了。”她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指尖微凉。
“可不是！”老赵被揉得舒坦，话匣子也打开了，“什么要事！就是……唉，晦气！还不是上头折腾！”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怨气，“就为九江那边出了几个败类，屁大点事，连累得我们广州这边也要没完没了地！
又是开会，又是写报告，还要自查自纠！苏部长亲自盯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抽查，烦都烦死了！
我们一天多少实事要干？修路、筑堤、盖厂房子，哪样不紧？偏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么多年了我就没听说过！”
阿穆鲁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呀，还有这等事？奴家虽不懂政务，但也听说林大元帅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怎么下面还有这等不识好歹的人？真是该杀！”
她先附和着骂，随即话锋微转，声音更轻柔，“只是……爷这样忠心办事的人，也要被牵连着折腾，真是没道理。
依奴家浅见，下面人犯错，按律处置便是了，何苦兴师动众，让所有官爷都不得安生？倒显得……倒显得有些不分青红皂白，寒了底下真正做事人的心呢。”
她没敢直接提林远山，却把矛头隐隐指向了加倍、兴师动众的决策，以及那位苏部长。
老赵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怨气仿佛找到了知音，嘟囔道：“谁说不是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拼死拼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倒好，动不动就是学习、检讨，好像我们都是贼似的！苏部长那人……啧，不就是比我们早几年进兴汉军吗？”
他不知不觉，已顺着阿穆鲁的引导，将对学习整顿的厌烦，隐隐转化为对苏文哲这个具体执行者的不满。
阿穆鲁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愈发体贴，又替他斟满酒：“爷消消气。要奴家说，这天下大事，终究要靠爷这样实干的人。那些条条框框，坐在上面的人哪里知道下面的难处？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爷您是有真本事的，将来必定高升，到时候，自然不用受这些闲气。”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眼神勾人，“来，爷，奴家敬您一杯，祝您早日宏图大展，也……别忘了奴家这点微末的念想。”
“不忘！不忘！”老赵被她捧得飘飘然，几杯酒下肚，眼神越发迷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梅雪，你真是爷的知心人！比那些整天把纪律、觉悟挂在嘴上的强百倍！来，让爷好好疼你……”
阿穆鲁忍着心底翻腾的厌恶，顺从地靠过去，任由他把自己往床边带。他嘴里喷出的酒气让她作呕，那双手的触感让她想起被鞭打时的疼痛。
她强笑着，用娇嗔的语气继续套话：“爷~您轻点儿。对了，奴家听说，这次还要查得很细？会不会……查到来我们这儿消遣的官爷身上呀？那奴家岂不是害了爷？”她故作担忧。
老赵此时色欲熏心，又自负，嘟囔道：“怕…怕什么！我们来这儿，花的是自己的饷银！又没耽误公务！他们管天管地，还能管到爷裤裆里来？
再说…这儿是官营的，他难道不知道？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话虽如此，他心底某处其实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这格格今晚的话，似乎总在引着他抱怨上头，但这点细微的警觉，很快就被酒意和温香软玉淹没了。
就在他急不可耐地撕扯阿穆鲁的衣襟，阿穆鲁一边半推半就，一边思忖着还能再套出些什么、或如何进一步加深他对兴汉军乃至那套严苛规矩的抵触时——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谁他妈……”老赵好事被打断，勃然变色，扭头就要怒骂。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所有的酒意和欲火瞬间化为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飚了出来。
门口，先是两个警卫，紧跟着后面苏文哲缓步走了进来，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如深潭寒水，先扫过衣衫不整、脸色惨白的老赵，随后，落在了床上匆忙拉拢衣襟、瞬间切换成惊慌失措、楚楚可怜模样的阿穆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