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鲁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眼圈说红就红,一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底却瞬间绷紧,警铃大作。来的不是寻常人物!这个人…这种气度,这种眼神…当初见过那总督、知府那般。
骤然见到面无表情的苏文哲和全副武装的军纪队员,老赵瞬间酒醒了大半,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丢人现眼。”苏文哲看都懒得看他们那副丑态,只对人挥挥手:“带走。分开看押,不准串供。”
然后,苏文哲的目光便定格在阿穆鲁脸上,平静地审视着。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精心伪装的柔弱,看到她眼底深处竭力隐藏的仇恨与算计。阿穆鲁被他看得心底发毛,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苏文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内心深处,一股寒意却骤然升腾。这个旗女,绝不止是普通的、认命讨生活的妓女。她的反应,她瞬间切换的伪装,要不是自己潜伏过,差点就被骗了。
当即补充道:“她也一并带走,单独关押问询。”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除了这间雅室,并未过多惊动馆内其他寻欢作乐之人。对于其他房间隐约的动静和探头探脑的好奇目光,苏文哲选择了暂时无视。
他心中厌恶,但此刻首要目标是查清内部问题,而非扫荡整个风月场所。若不是这几个蠢货自己撞上来,他根本懒得理会这些藏污纳垢之地。
连着控制了几个今晚过来的,让人从后门押走后,苏文哲并未离开,反而坐镇,连夜调集可靠人手,开始彻查。
他要弄清楚的,远不止这几个撞在枪口上的倒霉蛋:究竟有多少兴汉军内部的干部、吏员曾涉足此地?他们的消费记录如何?薪俸是否支撑得起?
更关键的是,在这种地方,在酒精和美色的麻痹下,有多少不该说的话被泄露出去?尤其是这些旗下艺人的特殊身份,更是危险。
调查起初只是针对消费记录和人员往来,但随着对馆内账簿、老鸨龟公的审讯,尤其是分开审讯那些旗下艺人时,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开始浮现。
一名旗女在审讯中精神近乎崩溃,反复哭喊“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逼我的……我真不知道那是探子……”;另一名则在被问及是否向客人打探过消息时,眼神闪烁,言辞矛盾;更有一名试图在押解途中逃跑,被当场抓获。
这些反常,让苏文哲脊背发凉。他立刻下令扩大审查范围,对所有旗下艺人进行背景复审和严密监控,同时加派人手追查可能存在的对外联络渠道。
他隐约感觉到,这间看似寻常的官营妓院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事实:
这种精心设计的腐化与情报刺探,在这里,究竟已经进行了多久?像老赵这样被温言软语、美色酒水泡软了骨头、进而对组织纪律心生怨怼甚至泄露信息的干部,还有多少?
就在这调查陷入僵局、苏文哲因可能涉及上百内部人员而焦头烂额、既觉必须严惩又头疼于处置后果。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看守递来了求见的信息。
那人是馆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杂役伙计,相貌普通,穿着朴素,一直负责洒扫搬运之类的粗活。他被仔细搜身后,带到了临时作为审讯室的偏厅。
苏文哲正对着初步汇总的名单和口供皱眉,名单上涉及的人数之多、部分人员职位之敏感,让他感到一阵棘手的心寒。
真要一刀切,广州政务系统怕是要塌掉一角,后续影响难以预料;可若轻轻放过,莫说无法向统帅交代,便是他自己心中那关也过不去,更怕留下无穷后患。
就在这烦闷时刻,那杂役被带了进来。苏文哲抬头看去,初时只觉得有些面熟,待那人抬起脸,平静地看向他时,苏文哲脑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跟随林远山从深屈湾起兵的老人之一!虽然接触不多,但他记得这人姓林,沉默寡言,常跟在大哥左右处理一些事务,很可能是大哥的同族或心腹!
“是你?”苏文哲脱口而出,心中疑窦丛生。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潜伏在一所官营妓院里当杂役?
那林姓杂役并未行礼,只是微微点头,开口道:“苏部长,你们要找的那个‘清妖探子’头目,其实是我。”
一句话,石破天惊。苏文哲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前倾,盯着对方看似平静无波的脸。电光火石间,他联想到这旗下艺人馆本就是林远山亲自批示设立的特殊安置点,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想浮上心头。
“说清楚。”苏文哲的声音沉了下去,示意左右警戒人员稍退,只留最贴身的两人。
杂役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兴汉军打击逼良为娼,消除妓院,所以这种场所只在广州、福州、荆州等其他有满城之地才有。
至于我,从一开始,就是统帅的安排。用‘清妖探子’的身份控制、调教这些旗女,有几个用处。”
“其一,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为朝廷、为家族收集情报,有使命在身,而不是单纯被侮辱的玩物,这样她们更能安心待着,少些寻死觅活或闹事,也更能用心伺候客人,套取消息。”
“其二,满城所在,必有余孽遍地,我们清除也只是一部分,肯定有藏起来的。所以这个身份和由我们控制的联络渠道,能抢占位置。
一旦真有清妖或其他势力的探子想接触、利用她们,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甚至能反向利用。事实上,确实有过几拨不知死活想搭线的,都被我们的人处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