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起。支持严惩者认为,功是功,过是过,制度红线不容触碰,否则人人皆可借功抵过,法纪必然崩坏。主张酌情者则认为,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策,应给犯错者留一线改过之机,方能收拢人心。
正争论得热闹,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喝酒的微醺客人,突然嘟囔了一句:“哼,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一样出这种事…兴汉军,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话没说完,如同捅了马蜂窝。周围几桌的客人顿时怒目而视,刚才还在争论的双方此刻同仇敌忾:
“我叼你老母!清妖贪了会让你知道?知道了会杀?杀完了还登报告诉全天下?”
“你是没有被清妖折腾过,人家兴汉军起码敢认敢改!”
“我认识他,穷酸秀才一个,最近靠抄书赚了点钱,要不是人家兴汉军,你现在能进来这里我把吊剁了!”
那醉汉被众人劈头盖脸一顿痛斥,酒也吓醒了大半,面红耳赤,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滚出去”的低声怒骂中,仓皇结账溜走。
观江楼规矩严,禁止斗殴,否则怕是要挨上一顿老拳。
在大厅一个不起眼的靠窗位置,便装打扮的苏文哲跟两个警卫坐着,面前几样简单小菜当作晚饭。
他也担心这些内容会引起太大反应,所以下班都特意找地方打听,一路行来,听了街头巷议,又在此静观大厅争辩,心中感慨万千。
百姓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要平淡许多,甚至有些漠视。他们拥护胜利,朴素的正义感让他们痛恨叛徒和明显的贪官,但对于此案背后试图建立的、超越旧时代的权力运行规则和透明文化,却缺乏深刻的共鸣与警觉。
这让他既有些无奈,也更坚定了林远山推动教化与制度建设的决心是对的,必须要唤醒他们。
他正打算结账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楼梯口,忽然定住了。只见三四个人说笑着从上面雅间下来,走向大堂门口。
虽然都穿着便服,但苏文哲记忆力不错,一眼认出那几人正是事务部下属某干部,前些日子视察工作时还打过照面。
苏文哲的眉头微微蹙起。兴汉军早有明令,严禁公务宴请,尤其禁止涉足高档消费场所进行与公务相关的应酬,更不准公款报销。干部薪俸优厚,偶尔自费来观江楼吃一顿,本也无可厚非。
但眼下正是全军学习整顿的风口浪尖,这几人不仅在此聚饮,看那脸色微红、步履略浮的样子,显然还喝了酒,这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心念微动,重新坐下,招手叫来跑堂伙计结账,状似随意地问:“伙计,刚才下来那几位,看着面善,像是我旧识,可是常来的熟客?”
伙计眼神闪烁了一下,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哟,客官,这每日里人来人往的,小的哪能个个记得清?那几位爷……面生,面生得很,许是头回光顾吧。”嘴上说着面生,但那份迟疑和回避,哪里瞒得过苏文哲的眼睛。
苏文哲不再多问,付了钱,起身离开观江楼。到了门外,他对随行的两名便衣警卫低声道:“你悄悄跟上刚才出去那几个人,看他们去哪儿。小心点,别被发现。”他自己则带着另一名警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几人出了观江楼,并未散去,也未叫车轿,而是沿着华灯初上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略显僻静、但挂着不少红灯笼的巷子。
苏文哲越跟眉头皱得越紧,这条巷子……他虽从未踏足,但也知道是广州城里有名的风月之地,过去秦楼楚馆林立。
兴汉军光复后,对此行业进行了严厉整顿和改造,严禁逼良为娼,原先的妓女大多被安排从良或接受培训从事其他职业。
但有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里面安置的,是广州满城清算后,一部分女旗人,以及少数男旗人。
这是林远山亲自处理的“旗人安置与教化”措施之一,因为独立运作,苏文哲知其存在,却从未深入了解其具体情况。
只见那几名干部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门口灯笼最多、装扮也最显眼的楼馆前,抬头看了看那“旗下艺人”的招牌,嬉笑着走了进去。
楼外寒风瑟瑟,楼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熏香和脂粉混合的甜腻气味。老鸨刚送走一拨做茶叶生意的福建客商,正倚在门边嗑着瓜子,眼神像钩子一样扫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行人。
这时,门口棉帘一挑,进来三四个人。王妈妈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立刻堆得比花儿还灿烂就迎了上去:“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呀!几位爷快里边请,里边暖和!”
来的正是苏文哲刚才瞥见的那几名政务厅干部。为首是个三十出头、面色微白、戴着眼镜的男子显然已是熟客,略显矜持地点点头:“我们今天吃过了,也就不摆台子了,还是老样子,清静点的雅间。”
“有有有!早就给您几位留着呢!保准没人打扰!”王妈妈一边引路,一边飞快地给旁边龟公使了个眼色。龟公会意,连忙小跑着去后头招呼姑娘准备。
大堂里坐着几个穿着紧身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却难掩眉间郁色的女子,他们摆弄手上的乐器,不时还会有人搔首弄姿的摆出一些舞姿。
只不过面对投过来的目光,显得生硬,更多是一种麻木,或者是沦落风尘的可怜样子,只是不知道这是真情流露,还是老鸨精心调教摆出来的姿态。
几人穿过略显喧嚣的大堂,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调笑声和不成调的叫唤。然后也就一哄而散,各自找自家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