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意识到了情况,无论如何,他都得做出明确反应,不能让这些人误判。引起兴汉军内部的混乱。
他目光如刀,刺向那位最先开口的宣传主事:“你觉得登报是自曝其短?错了!这正是展现我兴汉军与清妖、与历代腐朽王朝最根本的不同之处!我们敢于直面错误,敢于做出处理!
这非但不会损害威严,反而会建立一种更牢固、更珍贵的权威!百姓不怕你犯错,怕的是你错了不认、不改、还捂着!”
他停顿一下,语气转冷,带着明显的提点和警告:“至于你们担心下面人看了会怎么想……我告诉你们,统帅此举,有一半就是做给内部看的!
让那些心里还存着官本位、特权思想、觉得功劳在手就可以为所欲为,或者琢磨着钻空子捞好处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就是榜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还有,公开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朱元璋初定天下时,处置贪官污吏,有没有将《大诰》刊印天下,令百姓知晓?有没有设登闻鼓许民直诉?明朝前期吏治为何相对清明?后来又是如何一步步官官相护、积重难返的?
这其中的道理,你们回去好好翻翻史书,当然,清妖修了一百多年的明史,里面夹带了多少私货,模糊了多少真相,就需要诸位自己用心辨别了。别拿着被篡改过的经验,来套我们兴汉军!
我告诉你们,行不通!”
这番话,引经据典又直指本质,既阐明了林远山的深意,又毫不客气地点破了众人思维深处的旧框框,甚至暗指了可能存在的私心。厅内几人脸色红白交错,再无人敢置一词。
“此事无须再议!”苏文哲斩钉截铁,“立即执行统帅批示,这是命令!
不但要登,还要放在《通时》、《觉醒》下一期的头版!原来拟定关于湖口水战的头版文章后移!
不仅要登,还要配发评论,要点明此案的性质、危害、我军的处理原则及深远意义!
宣传部即刻着手,组织专题报道,后续跟进各地学习讨论情况!事务部下文,要求各州县一级,必须组织完成学习并上报情况,我会亲自抽查!”
命令一道接一道,清晰果断,不容丝毫折扣。众人凛然应诺,再不敢有半点迟疑,匆匆退出安排。
待到厅内只剩自己一人,苏文哲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拿起林远山的亲笔批示,看了又看。他铺开信纸,沉吟片刻,开始给林远山写一封私信。
信的前半部分,他简要汇报了广州接到命令后的反应和自己果断执行的情况。写到后面,他的笔锋变得凝重起来:
“……兄之深意,文哲尽知。公开透明,非为自损,实为立信立威之根本,尤可震慑内部渐起之骄矜贪渎苗头。观今日厅中议论,虽大多出于旧识之局限,然其背后所折射之心态,却不容小觑。
彼等所言,其内核仍不脱旧时官场之窠臼。此等思想,于我军中下层官吏及新附官吏中,恐颇有市场。彼等或不解我革命之真义,或虽解而积习难改,更甚者,或已开始以新贵自居,自觉或不自觉地将手中权柄,视为可谋私利、享特权之工具。”
“九江一案,恰似惊雷,可震醒不少人。然雷霆之后,若无细雨润物,从制度、教育、监督多方入手,彻底改造此等土壤,恐旧病他日仍会复发,且形式更为隐蔽。弟观史册,历代新兴势力,其腐化堕落,往往始于细微之处,始于对自身问题之遮掩与放纵。今太平军之弊,已是前车之鉴。”
“兄在前线鏖战,弟在后方常感如履薄冰。建设之难,尤甚于破坏。如何使我兴汉军自上至下,真正确立‘天下为公’之信念,而非仅止于口号与功利跟随;如何建立一套足以防范、遏制权力滥用的严密制度,使后来者不易钻营;又如何教化万千新晋之吏员士卒,使其脱胎换骨,成为新世界之基石而非新官僚……此皆迫在眉睫之难题。”
“弟不才,惟恪尽职守,严格执行兄之方略,于广州竭力推行新政,强化监察,普及教育。然心中所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兄于戎马倥偬之际,亦能统筹全局,早定大计。兴汉事业,任重道远,非仅疆场之胜负,更系于人心制度之革新。弟与兄共勉之。”
写罢,他仔细封好信笺,不走电报,命人以最加密渠道火速送往九江前线。
这种私人信件透露心意,是官场大忌。但这也是一种表态,他跟紧林远山的步伐。同时也准备查一下广州的官吏,这算是一个铺垫。
岭南之地的广州,虽无北地那般酷寒,但湿冷的江风刮过,滋味也不好受。可这座城市却似乎感受不到多少寒意,反倒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符的、蒸腾向上的繁华。
大街小巷,到处可见“改良”与“复汉”的痕迹,两者交织,构成了兴汉军治下独特的市井画卷。
改良之风,源头在军营和那些被兴汉军接管或深度改造的工厂、学堂。它不讲虚礼,崇尚实用。
走在街上,你能看到剪了辫子、留着短发或简单束发的男子,穿着便于活动的窄袖短打或改良过的直身,或者是外面再套件新式棉布大衣,也是安然自得。
女子放足者日多,虽还多着旧式衣裙,但颜色样式明显活泼,甚至有胆大的女工、女学生,穿起了类似男装的长裤款式,步履轻快地穿梭于街市。
熟人见面,不再打千作揖,多是抱拳拱手,道一声“吃了冇?”或“生意顺利?”。
孩童在新建的学堂外空地上追逐嬉戏,玩着被清妖禁绝多年、如今由兴汉军有意恢复推广的蹴鞠和捶丸之类运动,喊叫声、欢笑声驱散了冬日的沉闷。
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不再只讲才子佳人、神怪演义,兴汉军宣传部编写的新段子大受欢迎,间或还能听到关于外面世界的浅显介绍。这是一种自上而下、试图重塑日常生活与精神面貌的务实努力。
与此同时,复汉的潮流也在民间悄然涌动,更多带着文化寻根与身份认同的色彩。
被抄没的豪绅府邸里的古玩字画、线装古籍,被兴汉军重新整理,展出或者是安排人手仿制跟抄录,那些临摹、抄本成了抢手货,价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