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祖上可能压箱底的“汉家衣冠”,哪怕只是一幅古画上的形象,也竞相模仿。
裁缝铺里,根据画作有限记载和想象复原的汉服开始出现,虽形制未必完全准确,却承载着一种告别强加在身上旗装的强烈意愿。
一些传统节日习俗被重新重视,祭祖的仪式悄然去除了一些满化痕迹,祠堂里悬挂的祖先画像,也悄悄换上了汉式衣冠。这一切,都显出一种被压抑两百年后急切的文化反弹,混杂着考据、想象与质朴的民族情感。
在这股双流并行的浪潮下,广州城呈现出一派奇特的蓬勃生机。工厂的汽笛声、学堂的钟声、码头的号子声、市井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百姓脸上少了以往那种小心翼翼的麻木,多了些舒展和期盼。
他们相信兴汉军能带来更好的日子,这种信赖,在冬日依旧热火朝天的生产和日渐丰富的物质精神生活中,不断被加固。
然而,这天的午后,一阵急促的卖报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号外!号外!九江前线特大号外!林统帅亲临前线,整肃军纪,严惩不法!”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心头莫名一紧。北伐势如破竹,突然来了“号外”,还是“特大”,莫非是败仗?或是统帅……
众人不敢细想,赶紧围拢上去。现在日子好了不少,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舍得花几个铜板买一份心安。
识字的人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有些愕然。不识字的人焦急催促:“快念!快念!是不是我们吃败仗了?”
“输赢不重要,林帅怎么样?”
“太平军班嗨佬,不打清妖跟兴汉军打干嘛!”
念报的人清清嗓子,大声读起头版那醒目的标题和内容:“《兴汉军林远山统帅于九江前线,公开审判并处决叛逃军官、贪腐千总;申明军纪如山》……呃,后面是具体案情,一个百总杀同袍放俘虏,一个千总收钱帮恶霸地主换命顶罪……”
听着听着,围观众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惑,继而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甩了甩手,“我还以为鞑子打过来了呢!吓我一跳!”
“贪官杀得好!叛徒更该杀!”一个老者愤愤道,“林帅做得对!”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哎,我还当多大个事……当官的哪个不沾点?清妖那边比这狠多了也没见这么嚷嚷。林帅是不是太……较真了?”说话的人声音渐低,显然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合时宜,但代表了部分被旧观念污染者的真实想法。
在他们朴素的经验里,官吏贪点拿点,似乎是一种常态,只要不太过分,民不举官不究。如此大张旗鼓地自曝家丑、严厉处决,反而让他们有些不适应,甚至隐隐觉得“没必要”、“有损官威”。
多数百姓更关心副版上那简短的《湖口水战大捷,我水师控扼长江》消息,津津乐道于“又打胜仗了”、“快到江南了吧”,分享着单纯的胜利喜悦。
对于头版那沉甸甸的案件细节、制度反思,他们或许认同惩处,却无暇也无力深入消化其中传递的、关于权力制约与革故鼎新的深层信号。他们要干活才有饭吃的。
只有少数心思活络、或与新政利益攸关的人,才会拿着报纸反复琢磨,低声议论其中的门道。
观江楼,华灯初上
广州最负盛名的观江楼,今晚依旧客流如织。酒楼被收归官营后,经过整顿,少了些过去的奢靡虚浮,多了些大气与雅致。
消费不低,来往的多是有些家底和见识的商人、文化人、以及兴汉军体系内收入不错的官吏、技术人员。
这里不仅是吃饭的地方,更是信息交流、风气引领的场所。保留了传统的戏曲、说书,更兴起了“时事评论”的新行当,一些口才好、有见地的人,在此设坛开讲,分析局势,点评政策,往往能吸引大批听众,收入颇丰。
今晚,头版新闻自然成了最热的话题。与街头的懵懂不同,这里的讨论更加深入,也更具分歧。
一个经营茶叶生意的中年商人拍案叫好:“林帅杀得好!杀得妙!早就该这么办了!清妖那时候,我们做点小生意,那是过五关斩六将!县衙的胥吏、城门的兵痞、水上的厘卡……层层剥皮!你想安安生生交税?门都没有!非得把你榨出骨髓来不可!
现在好了,兴汉军定了税额,交了就是,没人敢额外伸手!前个月我举报了一个想卡我要好处的家伙,没两天就被革职查办了!这才叫规矩!这才叫我们商人能喘气的地界!”
他的话引起不少商贾共鸣,纷纷诉说起往日被盘剥的苦楚和如今营商环境改善的欣喜。兴汉军抄家的大多都是大商人,跟有清妖背景的那些,这反而将中小型商人的活力释放出来,他们自然愿意支持。
然而,另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却皱起眉头,抿了口酒道:“兄台所言极是,贪墨自是该惩。不过…我听说那千总也是立过战功的,就因为收钱调换了个囚犯,便直接杀了,是否……量刑过重?
如此一来,以后将士们立功的时候,会不会心里打鼓?觉得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法理不外乎人情,总得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这番话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心态,他们认同秩序,但也看重人情和功劳的缓冲,觉得林远山的手段过于刚硬,近乎酷烈。
更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个人都愿意进敢死队,死在战场上了,还是被林远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