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设在原知府衙门的大堂。林远山正在听取战报,处理降兵登记和俘虏收押事宜,效率高得惊人。被按着跪在地上的林启荣,不顾伤痛,挣扎着昂起头,怒视林远山,嘶声道:“林逆!要杀便杀!休想折辱于我!”
林远山瞥了他一眼,没立刻理会,而是继续对旁边的军官下令:“……降兵分开管理,军官单独关押。鼓励士兵举报曾欺压他们、克扣粮饷、临阵脱逃的军官,查实严惩。百姓那边,组织人手统计损失,先从缴获的物资里拨出一部分,熬粥施舍,稳定人心。”
命令清晰果断,下面的人应声而去。很快,大堂外就传来降兵们略显激动、七嘴八舌的举报声,以及被指认出来的太平军军官惊慌的辩解和咒骂。
林启荣听着这些声音,看着那些昔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士兵,此刻竟敢争先恐后地指证上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有被背叛的愤怒,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和悲凉。
林远山这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林将军,都看见了?你们太平军口口声声‘天下男子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为什么你军中士卒怨气如此之深?又为什么你治下百姓,宁肯信我这逆贼的几句空口许诺,也不愿再帮你们守城?”
林启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天父考验”、“妖魔作祟”之类的话,但在那些实实在在的举报声和城外依稀传来的、兴汉军士兵帮助百姓搬运物资的吆喝声对比下,这些话显得无比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倔强地扭过头,硬邦邦道:“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我不是想跟你辩经。”林远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石达开临走前,跟我提过你,说你也还算实在。让我如果破城,留你一命。”
林启荣猛地转回头,震惊地看着林远山。石达开?翼王真的和这林逆有旧?那些传言……
林远山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继续说道:“我不杀你。你回去,给杨秀清,还有洪秀全带个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告诉他们,想要跟我林远山打,先把自己家里那摊子烂事收拾干净!别一边喊着人人平等,一边自己搂着女人躲在暖阁钓蟹!别把百姓当傻子,当可以随意榨取的牲口!
你们起事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也确确实实给了穷人一条活路,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跟你们走。怎么现在,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弄得天怒人怨,连自己人都离心离德?”
他毫不掩饰:“都是汉家儿郎,都是跟清妖不共戴天的仇人,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自己人,让清妖跟鬼佬笑话。
如果你们太平天国还有点当初反清救民的心气,就好好想想,是继续这么烂下去,还是想想别的出路。
我兴汉军的大门,对真心反清、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始终开着。接受改编,大家还是兄弟,枪口一致对外,别让亲者痛,仇者快。”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给他松绑,找条小船,放他走。还有那几个跟他一样死硬的,一起放了。”
卫兵上前解开了林启荣的绳索。林启荣呆立当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林远山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尤其是关于太平军内部腐化、失去民心的指责,与他这几个月在九江的所见所感隐隐印证。让他心绪翻腾,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被几个同样茫然的被释军官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衙门,朝着江边走去。
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一直跟在林远山身边的年轻参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林远山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那参谋收敛笑容,但眼里仍带着笑意,低声道:“统帅这一步棋,实在高明。林启荣是杨秀清的铁杆心腹,他这么回去,身上带着九江惨败的耻辱,嘴里说着您教给他的那些话……那东王殿下的脸色,恐怕不会太好看。这天京城里,怕是又要多些猜忌的风雨了。”
林远山望着门外渐渐停息的硝烟和开始忙碌的士兵百姓,脸上并无太多得意,只是淡淡道:“猜忌不猜忌,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路,让他们自己选。走吧,准备动手,我们在这里拖延太久了。”
林远山当天就整顿部队,将短暂休整的三师,经过一些军官调整之后,让他们直接渡江,准备汇合之前的两个营,谋取合肥,这依旧是太平军控制的地方,而他则是留在这边,处理九江的后续。
林远山花费巨大搭建的电报网络,能够让他的命令快速传递。
十二月中旬,广州冬日的湿冷被隔绝在雕花窗外,哪怕现在小冰河期,这边也没有点燃火盆取暖,大都穿着厚实的棉布大衣,只是手脚冻得难受。
那总督衙门改的政务厅里。苏文哲坐在宽大的公事桌后,面前摊着刚从九江加急送来的厚厚一叠文件,除了例行战报汇总,最上面便是林远山亲笔批示的案件详情与要求“详细刊载、全军学习”的相关命令。
他已经反复看了两遍,揉了揉眉心。说实话没有太多震惊,更多的是深思与一种锐利的审度。统帅这一手……果然是他的风格。狠,准,不留余地,且直指要害。
厅内还坐着几位政务厅的核心吏员,比如事务部、司法部和宣传部的主事,都是苏文哲一手提拔或倚重的干才。他们也看过了抄送件,个个面色凝重。
“苏公,”宣传部一位年约四旬的主事率先开口,他原是广州小有名气的文人,因为祖传的行业不能去参加科举,平日给勾栏编曲或者给戏班写剧,也是才华不错,而且深谙民众喜乐,后投效兴汉军,被发掘出来。
此时他斟酌着词句,显得十分谨慎,甚至有些文绉绉的:“统帅雷厉风行,整肃纲纪,自是英明。此二案之恶劣,令人发指,内部严惩学习,确有必要。只是…这‘择要原文刊载’于《通时》、《觉醒》之上,是否…是否可再商榷?”
他见苏文哲神情有些怪异,便加快语速道:“下官以为,或可于报道北伐大捷、光复九江之宏文末段,以‘另悉,我军于整肃内部纪律中,查处不法数人,已依律严惩’一笔带过,既显我军法度森严,又不至过于聚焦丑闻。
抑或,不登报,仅在各州县衙前张贴布告,申明军纪,惩前毖后。如此,既算公开,又不至将我军内部之弊,过于详尽暴露于天下百姓眼前,免生无谓猜议,有损我军百战百胜、纪律严明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