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比城外更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和焦糊味。林启荣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外那条一日高过一日的土黄色“巨蟒”,眼神里最初的锐气和决绝,早已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麻木取代。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铠甲上满是脏污的痕迹。
最初的紧张和同仇敌忾,早在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的消耗战中磨平了。兴汉军不像是来攻城的,倒像是来“熬城”的。他们不急着蚁附,不搞大型器械强攻,就用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俘虏,逼着守军把箭矢、滚木、沸油、甚至最后拆房得来的砖石,一点点消耗在那些麻木赴死的躯壳上。
“将军,西墙箭矢已不足百捆,滚木…拆了附近三条街的房梁,也快用尽了。沸油…百姓家里连灯油都搜刮不出了。”副将的声音干涩,带着绝望。
林启荣只是摆摆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他能怎么办?派亲兵队上城头督战,后退者立斩!可斩了几个之后,他看到的不是振作的士气,而是守军眼中更深的木然和隐藏的怨恨。
突然,城外的攻势突然诡异地停了大半天。只有零星的土工作业,大规模的驱赶填壕停止了。
林启荣起初惊疑不定,以为林远山要耍什么新花招,或是后方出了大变故。比如天京援助已到?
很快,答案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传来。几个兴汉军的游骑举着铁皮喇叭,跑到土坡下面,离城墙不远不近,开始大声喊话。喊的内容让城头守军都竖起了耳朵:
“九江城里的弟兄们听着!今日暂停攻城,不是打不动了,是我们统帅要在全军面前,公开处决军中的败类和叛徒!有军官贪赃枉法,有士兵杀同袍通敌!现在正开审判大会呢!”
城头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嗤笑和议论。
“哈!兴汉军也不过如此!自己窝里反了!”
“报应!让他们狂!”
“杀得好!狗咬狗!”
连林启荣紧绷的脸上都掠过一丝快意。他非但没有下令放箭驱赶,反而有意放任,甚至希望这消息能动摇一点城外敌军的士气。他冷笑着对左右说:“且听他们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城下的喊话声顿了顿,换了个更洪亮、更带着煽动性的声音,话锋陡然一转:
“城里的弟兄们!我们说句实在话!你们在这里吃苦受冻,提着脑袋守城,图个啥?图你们天京的王爷们暖阁高卧、妻妾成群?图你们上官克扣粮饷、中饱私囊?你们交上去的圣库,真用在打仗和弟兄们身上了吗?怕是都进了那些老爷的私库了吧!”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许多太平军士兵心里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角落。城头的嗤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沉默和骚动。不少士兵下意识地避开了同伴的目光。
喊话的人趁热打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我们兴汉军也是反清复汉的义军!跟清妖势不两立!我们统帅说了,不为难真心反清的弟兄!
你们要是放下兵器,愿意回家的,我们发路费,让你们平安回去!愿意留下的,我们按兴汉军的规矩,一视同仁,有功就赏,有错就罚,何必在这里,为那些不把你们当人看的老爷卖命?”
这话的杀伤力,比之前的嘲笑更大。因为它部分是真的,至少戳中了太平军内部日益严重的腐化和不公。
圣库制度初期尚能维持公平,如今早已成了上层敛财和享受的工具。底层士兵男女分营,苦行僧一般,高层却妻妾环绕,生活奢靡。
这种反差,在战事顺利时或许能被狂热的信仰和胜利掩盖,但在九江这种绝望的围城战中,被敌人赤裸裸地点破,无异于在溃烂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喊话声忽然变了,换成了带着明显广西腔调的土话:
“喂!城上有广西的兄弟冇?我是柳州来的!我屋企都分到了水田,不用再给那班嗨佬地主当牛做马了!兄弟们,别打了,回家吧!回家种自己的田,娶老婆生仔,好过在这里替别人送死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在城头那些广西出身的老兄弟中间炸开。太平军骨干,尤其是林启荣这支杨秀清嫡系里,广西老兄弟的比例极高。
他们离乡背井,转战万里,支撑他们的除了早期的教义,就是对所谓天堂的憧憬和深厚的同乡情谊。
如今,天堂似乎遥不可及,而回家这个朴素到极点的诱惑,却近在咫尺,由同样广西口音的人喊出,直接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最思念的部分。
一时间,城头各处都响起了压抑的议论和浓重的乡音交谈,许多人眼神闪烁,握兵器的手也不那么紧了。督战的军官厉声呵斥,甚至挥刀威胁,才勉强压住场面,但那股弥漫开来的异样气息,再也无法驱散。
林启荣脸色铁青,他终于意识到不妙,急令亲兵驱赶射箭,但为时已晚。人心似水,一旦起了波澜,再想抚平就难了。
接下来的两天,守军的抵抗肉眼可见地懈怠下去。许多人只是敷衍地放几箭,推几块石头,眼神却总往城外瞟。军官的命令执行起来拖拖拉拉。更可怕的是,城内的百姓之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传。
“兴汉军说了,不杀降,还发路费!”
“他们真的在杀自己队伍的贪官!”
“广西兵家里真分田了!”
“无论怎么样也比我们圣库靠谱……”
林启荣尝试封锁消息,强制礼拜,这种宗教仪式来控制思想,结果适得其反。士兵们对枯燥重复、内容空洞的“天父天兄”说教更加反感,对强征他们最后一点口粮、拆毁他们临时栖身之所的圣库更是怨声载道。
宗教的外衣一旦被现实戳破,露出的可能就是积压的怒火。而林远山喊出的政策,更贴近这些普通士兵和百姓最基本的渴望,他们只是想要尊严,温饱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