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部署调整的同时，林远山亲自要求，责令将“叛逃案”及“冒名顶替案”两件事的详细始末、调查过程、责任认定、处理结果及经验教训，整理成一份极为详尽的内部报告。
几乎同时，浙江方面丁毅中、郑鲤也汇报，在清理地方、整顿接收过程中，发现了数起类似的基层吏员受贿舞弊、士绅勾结企图蒙混过关的事件，虽未造成如江西这般严重的后果，但性质同样恶劣。
炭火将帐内烘得暖热，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闷。案头摊开的，是浙江方面刚送到的简报。林远山让张世荣，几位高级军官、参谋…都传阅了一遍。
“都看完了？”林远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斩钉截铁，反倒有些飘忽，像在问自己，“你们说像这样的事…还有多少没掀出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压力无声蔓延。最终还是张世荣闷声开口：“统帅，您之前训示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扩张这么快，难免…”
“是啊。”林远山轻轻吐出一口气，“北伐太快了。我们从珠江口打到这里，占了两湖，拿了江西，吞了浙江大半…才几个月？摊子铺得太大，人手永远不够用。难免就有薄弱的时候，有空子可钻。”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世荣：“今天我们能发现一个陈家，是因为他们运气好，复核到了。那没被发现的呢？
那被换进去顶了死的，是不是就真成了劣绅？那换出来、拿着别人的家产田契，摇身一变成了清白小户的陈守拙之流，是不是就真的能潜伏下来，将来甚至可能靠着剩下的钱财，以及那千总的姻亲，重新钻到我们的队伍里，或者钻进我们即将建立的新秩序里？”
张世荣听得背脊有些发凉，他脱口而出：“他们敢！老子……”
“他们有什么不敢？”林远山的声音冷了下去，像这凛冽的寒风，“别说久远的历史，就摆在我们面前的，太平军初期何等声势？如今内部腐化、争权夺利成了什么样子？前车之鉴，血尤未干！”
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深沉的疲惫：“我们要是从上到下，慢慢被这些旧时代的蛆虫、被权力和欲望腐蚀……
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流的所有的血，可能到最后，不过是给那些吊毛做了嫁衣裳。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张世荣挺直腰板，低吼道：“统帅！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见一个，杀一个！”
林远山倒是很理性摆手按下：“胜利会腐蚀人，权力会诱惑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兴汉军也是人组成的。
光靠杀，是杀不绝的。得靠制度，靠监督，对权力进行有效限制，更要让大多数百姓，真的相信我们给的秩序，并且愿意为了维护这个秩序站出来。”
他拿起那些报告，：“这份报告，还有浙江那边的情况汇总，连同我的批示，立即发回广州。我要求：第一，在《通时》、《觉醒》等主要报刊上刊登，尤其是案件的危害、我们的处理方式和结果，必须原文照登，不准修饰！
第二，以统帅部名义下发全军、各地方政务系统，作为近期思想纪律学习的核心反面教材，组织所有人进行深入讨论，学习，警醒！”
话音一落，帐内顿时有些骚动。一名新调进来的参谋迟疑地开口：“统帅要不再考虑一下？用来内部学习我没意见，可是将这些涉及机密的内容公之于众，恐怕有损我兴汉军威严啊？而且民间议论，敌人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打击我军士气民心……”
“遮遮掩掩，讳疾忌医，那是清妖、旧官僚的做派！那不是我们兴汉军的风格！”林远山断然打断，目光扫过帐中众人，看到不少人脸上都有类似的顾虑，“恰恰相反，公开这一步，非走不可！
你们以为不登报，百姓就不知道有军官贪赃枉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越是遮掩，百姓就越是猜疑，谣言就传得越夸张！
他们会想：‘兴汉军是不是也和清妖一样，官官相护？’‘他林远山是不是一丘之貉？’到时候，失去的就是民心，是信任！”
“相反我们主动公开，把来龙去脉、是非曲直、处理结果，明明白白摊在阳光下。这比我们喊一万句纪律严明都管用！”
他再次环视全场：“同时，这也是对全军、对所有干部的一次最严厉的警告！登报，意味着这件事被钉在了历史的记录里，谁也抹不掉！它告诉每一个人：在兴汉军这里，规矩就是铁律，谁敢挑衅，无论功劳大小，身份高低，这就是下场！这比内部发一百个文件都有震慑力！”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众人咀嚼着林远山的话，最初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认同所取代。他们必须跟随统帅的步伐，也警惕自身不能沦陷。
“就这么定了。”林远山一锤定音，“马上发报。”
“是！”
好像有人忘记，林远山整顿军纪的背景板是九江城攻防战。实际上一直都在进行。
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每一个裸露的皮肤上。马佳安泰缩在一件从不知哪个冻毙同伴身上扒下来的、沾满血污冰碴的破袄里，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土壁，机械地嚼着一块又冷又硬、掺杂着沙砾的杂粮饼子。饼子是用不知道什么薯类混合着麸皮、也许还有草糠捏成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但这点热量和饱腹感，是他能熬过今夜、见到明天太阳的唯一指望。
他是荆州的驻防八旗，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祖上有功，在荆州城里吃了两百年的铁杆庄稼。在他的记忆里，汉民的身影总是低矮的、模糊的，是交租纳粮的佃户，是店铺里点头哈腰的掌柜伙计，是犯了事可以随意打骂甚至……
他记起家里那个因为打碎一只花瓶被活活鞭死的汉人阿哈，当时那奴才才十三岁，蜷在地上像只破麻袋，而孩子的父亲，一个包衣奴才在旁边磕头满脸血红，他阿玛嫌晦气，让人拖出去扔乱葬岗了。那时候他觉得，天经地义。旗人是主子，生来就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