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作为独子就更加骄纵,以至于干过不少事情,什么烧杀抢掠太寻常了,奸淫掳掠也不是没做过,有时候单纯就是为了寻求刺激。
这种生活持续,哪怕太平军从广西,搅动天下,荆州也是固若金汤,虽然在听说武昌被太平军攻占,总督落水而亡的时候,他有些惊慌,但不还是有曾国藩这种奴才去办。
直到今年秋天,兴汉军的炮声震动了荆州城墙。城内所有旗人都被迫上阵,他穿着簇新的号褂,跟着佐领上城防守,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了那些穿着灰白色衣服的反贼。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看到兴汉军驱赶着黑压压的、衣衫褴褛的人群,像驱赶牲口一样冲向城墙,填平壕沟。那些人里,似乎也有穿着和他类似号衣的……那是更早被俘的绿营兵?还是别的满城旗丁?他分不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荆州城破得很快。他没能殉国,在混乱中被控制,混在俘虏之中。简单地登记了“荆州驻防旗丁”的身份后,他就被编入了俘虏营。没有审问,没有辩解,这个身份就是死罪的标签。
从此,他不再是马佳安泰,在这里他只有一个代表身份是数字“9527”。
从荆州到荆门,从荆门到襄樊,他被驱赶着填过壕,扛过土袋,在箭雨和滚木擂石下,亲眼看着身旁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片片倒下。
襄樊攻城时尤为惨烈,尸体几乎将城墙下的土地垫高了一层。他活下来了,靠的不是勇武,而是一种近乎野兽的、扭曲的求生本能:永远躲在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推搡时让别人顶在前面,抢夺死人物资时快如饿狼,夜里蜷缩在人堆最中间取暖……他羞于启齿的技巧,让他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也越来越娴熟。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从荆州出来的老面孔,已经越来越少了。那些曾经一起遛鸟斗蛐蛐、吹嘘祖宗功绩的旗人少爷、佐领官员,要么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壕沟里,要么就是活生生饿死,或者是伤病,被直接补刀。
打汉阳、围武昌时,因为守军撤退得快,消耗反而不大。而当石达开突袭武昌的时候,他甚至感受过希望,没想到居然是太平军。
他的疯狂比任何人都强烈,甚至不在乎那是太平军,然后……炮弹打入俘虏之中,身边一个人直接炸开,鲜血如同冷水将他浇透,一下子转身就跑,可惜最后还是被抓了回去。
然后,他就被装上了船,晃晃悠悠又送到了九江。故地重游?不,是另一个更大的血肉磨盘。
九江的攻城方式,和他经历过的又有些不同。兴汉军似乎并不急于攻城,而是用无穷无尽的人命和土方,硬生生地要在城墙外“堆”出一条斜坡马道来!
真正意义上的蚁附登城,数万俘虏被分成无数队,日夜不停,挖土、装袋、扛运、堆垒……监工的皮鞭和身后督战队的火枪,比城头偶尔射下的冷箭更让人恐惧。
护城河?早就被尸体和土袋填平了,连痕迹都几乎看不出来。城墙根下,土堆一天天增高,像一条巨大的、丑陋的土黄色蟒蛇,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垛口蠕动。
土坡两侧,来不及清理的尸骸层层叠叠,冻得梆硬,成了这恐怖工事天然的路基和“护栏”。寒风穿过尸骸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亡魂在哭诉。
守军一开始反抗得很激烈。箭矢、金汁、滚木、擂石……每一次土工作业都伴随着惨烈的伤亡。
马佳安泰不止一次看到,冲在前面的俘虏被滚油金汁浇中,发出非人的惨嚎,在地上翻滚直至变成红色的大虾;或被巨大的擂石砸成肉泥。
但渐渐的,城头的反击弱了,稀了。箭矢似乎射光了,金汁也不再轻易泼下,连扔下来的石头都变小了。有时候,他们扛着土袋冲到坡下,城头一片死寂,只有几双麻木、绝望的眼睛在垛口后面看着他们。
马佳安泰和所有还活着的俘虏一样,变得麻木。每天就是挖土、运土、堆土,领取那勉强吊命的杂粮饼子。
夜晚是最难熬的。寒风能穿透一切破烂的衣衫,直接刮到骨头上。只有几十个人紧紧挤在一起,靠着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才能勉强不被冻僵。
每天早上,总有那么几个再也起不来了,要么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冻僵,脸上带着诡异的、仿佛在笑的僵硬表情,被面无表情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拽走,剥掉稍好一点的衣物,扔进一旁的尸堆。
也有人半夜突然发疯,哭喊着“索命来了!”然后赤着脚在营地里乱跑,直到被巡逻的兴汉军士兵一枪了结。马佳安泰觉得,那样死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甚至引起了注意,兴汉军跑来几个人调查一番,说那叫“失温症”,冻死的人最后会感觉暖和,当然这种情况也会出现幻觉,至于会笑是因为肌肉皮肤在寒冷之中收缩。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夏天死的就没有,简单的辩证唯物。
马佳安泰不信,他觉得那是被他们害死的冤魂找上门,附身在尸体对着他们笑,因为他好像也在恍惚之中看到被自己欺凌的那些人……
支撑他的,只剩下那点卑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野兽般“活下去”的本能。
期间好像因为兴汉军出了什么问题,杀了几个军官,但是谁在意呢?他们短暂的休整很快就被再次驱赶。
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他现在就在地狱之中饱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