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哪怕是这种绝望都有结束的时候。
在无数俘虏的日夜劳作下,土坡终于堆到了离垛口只有一人多高的地方。斜坡宽阔,足以让数十人并肩冲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这天晚上,俘虏营的杂粮饼子居然多发了半块,甚至有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温热的菜糊糊。
但没人感到高兴,所有老俘虏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兴汉军最后的仁慈,或者说让他们明天有力气跑快点的断头饭。
马佳安泰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他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着不知是佛号还是家里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像他一样沉默。
曾经,旗人的骄傲和娇惯早已被这几个月的苦难磨得一干二净,现在他们只是编号,是待消耗的材料。
黎明,总攻
凄厉的号角划破寒冷的晨雾。数不清的俘虏被从各个围栏里驱赶出来,集中在土坡下。他们被分发了简陋的木盾、竹枪,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
前方,是已经被堆砌的土方推进的九江城墙,以及城墙上那些虽然疲惫但依然握紧刀枪、做最后抵抗的太平军。身后,是兴汉军精锐部队组成的督战阵列,雪亮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没有战前动员,只有军官冰冷短促的命令:“上!冲开缺口!畏缩不前者,杀!”
人潮被驱赶着,涌上了那条用无数生命堆砌而成的血肉斜坡。马佳安泰也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奔跑。脚下的土坡滑腻不堪,不知浸透了多少鲜血和排泄物。两侧的尸骸仿佛在无声地注视。
城头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反击。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滚木和石头砸落,间或响起几声火铳的轰鸣。不断有人惨叫倒地,从斜坡上滚落。
马佳安泰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让他暂时忘记了寒冷和恐惧,只剩下奔跑的本能。他躲过一根滚木,用木盾磕飞一支流箭,竟然冲到了离缺口不远的地方!他甚至能看到缺口后面太平军士兵狰狞的面孔和闪动的刀光。
希望,那该死的、卑微的希望,竟然又在他死灰般的心中闪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根需要两人合抱、前端削尖的粗大撞木,被城头的守军奋力推下,沿着斜坡呼啸滚落!它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马佳安泰只来得及侧身,将木盾挡在身前。
“轰!”
巨大的撞击力传来,木盾瞬间碎裂。他感觉肋骨断了,内脏好像移了位,整个人被撞得飞起,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坡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剧痛淹没了他,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他仰面躺着,灰白的天空在眼前晃动。奇怪的是,疼痛似乎开始远离,一种虚弱的、轻飘飘的感觉笼罩了他。
走马灯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荆州城里高大气派的祖宅、阿玛严厉的脸、被他鞭打过的汉人佃户惊恐的眼神、第一次穿上号褂时的得意、城破时的混乱与恐惧、俘虏营里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同伴冻僵的笑脸……
“都要……结束了吗?”他脑子里模糊地想着,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太多不甘,只有一种巨大的、彻底的虚无和疲惫。耳边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似乎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最后的意识,是听到远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整齐而狂暴的呐喊:“兴汉!万胜!”那声音充满了力量与生机,与他毫无关系。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脚步声从他身体两侧涌过,冲向那个缺口,以及城墙上终于响起的、绝望的崩溃声。
马佳安泰的嘴角无意识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他仿佛看到无数穿着灰白色军服的矫健身影,挺着刺刀,跃过他的身体,踏着用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铺就的道路,冲进了那座注定陷落的孤城。
寒冷,永恒的黑暗,终于彻底拥抱了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九江城墙下,死在兴汉军总攻的洪流席卷而过的那一刻。
他的死亡,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那数以万计的、铺垫胜利的尸骸中,微不足道的一具。
当土坡上黑压压的俘虏和紧随其后、杀气腾腾的兴汉军正规部队出现在斜坡顶端时,九江守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林启荣声嘶力竭地指挥部下堵缺口,组织反击。但响应者寥寥。许多人只是象征性地挥舞几下兵器,就开始向后缩。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南门附近突然响起喊杀声和欢呼声,不是来自城外,而是来自城内!
一部分早已心生动摇的士兵,在几个低级军官的带领下,竟然打开了城门,迎接兴汉军先头部队入城!
“叛徒!天父不会饶恕你们!”林启荣狂吼着,带着最后一批死忠亲兵,试图在街巷中组织抵抗,做困兽之斗。
但巷战比他想象的更短促。大部分太平军士兵不是一触即溃,就是干脆丢下兵器,蹲在墙角,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昔日的同伴和汹涌而入的灰色浪潮。百姓则大多紧闭门户,只在门缝后紧张观望,但没有人出来帮助太平军。
林启荣且战且退,身边人越来越少,最终被逼入一处残破的屋子。他的亲兵队长浑身是血,拉住他:“将军!挡不住了!属下护着您,从水路走!还能去安庆找翼王!”
林启荣惨然一笑,推开了他:“走?走去哪里?九江在我手里丢了,我哪有脸去见东王?哪有脸去见战死的弟兄?林启荣今日,唯死而已!”他举起卷刃的刀,向外冲去。
结局毫无悬念。几声枪响和短暂的搏斗后,满身伤痕的林启荣被五花大绑,简单包扎后推搡着带到了刚刚入城的林远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