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旁边另一位负责民政的干部也附和道:“是啊,苏部长。如今北伐高歌猛进,应该大张旗鼓宣扬战功,激励民心士气。
要是将这些事情放在头版,还占尽篇幅详述……呃,到时候民间议论纷纭。别提清妖跟鬼佬,最喜捕风捉影,若被其拿去做文章,诋毁我军,岂不是助长敌寇气焰?”
又有一人低声道:“这些报刊可不是只在广州,要是发出去,到下面村子都能看到,本来下面刚光复不久的地方,百姓都在观望,见此报道,会不会觉得我兴汉军……腐败,从而心生轻视?”
理由听起来都颇有些道理,围绕着“威严”、“士气”、“敌人口实”、“民间观感”打转,核心就是一个“捂”字,只是捂的技巧高低不同。
苏文哲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扫过这几张或真诚忧虑、或闪烁试探的脸。起初,他也觉得这些人或许是出于公心,谨慎过头。但听着听着,一丝异样感浮上心头。
统帅的批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立即发回广州”、“择要刊载”、“原文照登”、“全军学习”。
虽然盖章的原本需要几天后才能发来广州,但傻子都知道这并非商量,而是明确的命令。
自己接到后,也已明确交代下去办理。按常理,下面的人该去讨论如何执行得更好、更稳妥,比如挑选哪些段落、措辞如何把握、学习如何组织。然后拿出样板来找自己审核。
可他们现在,是绕了一圈,又回到自己面前,试图说服自己这个命令“可以变通”,甚至“不宜执行”。
为什么?
苏文哲心底那根在商场和旧官场磨练出的、对人性幽微异常敏感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这些人,真的全是在为兴汉军的“威严”考虑吗?
还是说……他们自己,或者说他们所处的这个新兴的官僚系统里,已经有人在潜意识里,抗拒这种将内部腐败彻底曝光的做法?
因为这不体面,不符合他们认知中上位者应有的形象。清妖的官府什么时候会把自己审错的案子、贪墨的胥吏如此详尽地登在“邸报”上广而告之?他们只会遮掩、粉饰,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内部处置后发一道语焉不详的谕旨。
百年来,这套“刑不上大夫,弊不示于民”的思维,早已浸入骨髓。如今兴汉军中下层官吏,有多少是骤然提拔、却未来得及彻底洗刷旧思维的贫寒子弟?他们依附于过往的经验和常识还在起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参照物对照的是清妖。
更有甚者……苏文哲思绪清晰,但面不改色。会不会这试探的背后,藏着更龌龊的心思?
有人自己手脚就不干净,或者身边人有类似行径,生怕这种“从严从公开”的风气一旦形成,下一个被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的就是自己?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统帅的命令,便想推着自己这个被戏称为“兴汉军大总管”出来,用所谓老成持重的理由把事情模糊化、淡化。
如果自己犹豫了,默许了变通,那么他们就得逞了,自己也可能无形中成了某种“保护伞”,甚至将来可能被他们推出去作为“抵制统帅苛察”的挡箭牌!
好算计!苏文哲心中冷笑。他想起林远山北伐前夜,两人在饭桌前的深谈。
林远山曾毫不客气指出兴汉军的问题就是膨胀太快,为了避免被儒教侵蚀,抗拒文人士绅投靠,接纳也是少量,而是选择大胆从底层提拔。
这是非常冒险的,这些人别说经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直接都是文盲,哪怕我们极力铺开扫盲,进修班,培训班,但他们的认知在短时间很难得到改造,但是磨练又来不及,骤登高位,哪怕一点点的权力都会扭曲他们,所以要提防。
大浪淘沙,不知道有多少能够立在岸边。
当时自己还觉得大哥是否过于忧虑,如今看来,这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官僚习气的苗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生了。
想到这里,苏文哲扫视全场。他没有发怒,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诸位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无非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内部处置即可,公开详述,有损体统威严,对吧?”
几人被他目光所慑,一时不敢接话。
“诸位,你们要搞清楚,”苏文哲拿起那份批示,轻轻拍了拍:“上面统帅已经明确批示,兴汉军的体统和威严,从来不是靠遮遮掩掩、粉饰太平得来的!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胜仗,更是靠‘言必信,行必果’的诚信立起来的!”
他声音略微提高:“统帅为何坚持要登报?你们真以为只是为了惩戒?浅了!这是昭告天下,尤其是告诉我们自己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在兴汉军这里,规矩就是铁律!功不能抵过,情不能枉法!
统帅自己都削发代首,认了失察之过,这是什么?这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实践!这比发一万道安民告示都更能让百姓相信,我们是玩真的,不是换个旗号继续当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