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见安排妥当,又张罗着上酒菜,说了一堆吉祥话,这才笑眯眯地退了出去。她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低骂了一句:“一群假正经的饿鬼……”但旋即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走向前厅,继续招揽生意。
她知道,这些“爷”是馆子里稳定的客源,出手也还算大方,伺候好了,总没坏处。至于兴汉军的禁令……嘿,这馆子本身不就是个擦边球?只要不出格,谁会真的来管这些细枝末节?她心里这么想着,却也隐隐有一丝不安,说不清道不明。
后面房间布置得颇费心思,试图模仿旧日清妖旗人小姐闺阁的雅致,却处处透着股刻意与不伦不类。
多宝格里摆着赝品瓷器,墙上挂着匠气的工笔花鸟,一张铺设锦被的雕花大床占据显眼位置。炭盆烧得旺,空气里氤氲着廉价熏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陈腐气息。
她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镶黑绒边的紧身旗袍,将身段勒得曲线毕露。这旗袍是馆里统一要求的“行头”,据说是仿照他们“老祖宗”的样式改良,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汉人眼中对“旗装”的猎奇想象,粗糙又艳俗,如同她们现在的身份。
她原姓他塔喇氏,闺名阿穆鲁,是原先广州一个佐领家的嫡女,虽比不得满洲勋贵,但在小小的广州满城,也曾是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格格。如今,她是这旗的艺人“梅雪姑娘”,身价不菲的头牌。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榻沿,阿穆鲁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层温顺柔媚的壳子覆盖,底下是冰封的恨意与屈辱。
城破、家抄、父兄被锁拿,女眷被甄别。她因为年轻貌美,又识文断字、懂些规矩,被丢进了这名为“安置”、实为炼狱的地方。
老鸨和龟公都是积年的狠角色,早被兴汉军的人用手段“调理”得服服帖帖,转而来“调理”她们。
饿饭、关黑屋、当众羞辱……有的是办法不用伤到皮肉就将他们折磨得遍体鳞伤,直到把她们身上那点旗人贵女的骄矜彻底打碎,重新塑造成懂得讨好汉人男子的玩物。
恨吗?当然恨。恨林远山,恨每一个兴汉军,恨所有剪了辫子、昂首挺胸走在街上的汉人。他们夺走了一切,还将她们踩进最污秽的泥泞里。但阿穆鲁知道,光恨没用。
父兄的死亡,咬牙切齿的“暂忍奇耻,以图将来”或许已无可能,但因为朝廷还在,当北方粘杆处的暗记搭上自己的时候,难以想象他的反应,
她找到了自己活着的理由,利用这个身份,接触那些进来的汉人,尤其是……兴汉军的官吏。
馆里像她这样心存不甘的,不止一个。暗地里,她们会用满语或隐蔽的手势交流零星的信息:哪个客人酒醉后抱怨了上司,哪个似乎对兴汉军的新政不满,谁又透露出前线或后方的一些风声。
甚至,阿穆鲁知道馆内的一些人那是洋人的探子?这旗下的水比看上去深得多。
外面,苏文哲停在巷口阴影处,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起来。他对身边的警卫低语几句,警卫点头,迅速离去调集附近巡防的军纪人员。苏文哲略一沉吟,整了整衣冠,竟也迈步朝那地方走去。
他之前没来过这些地方,但是对于环境设计倒也听林远山说过,甚至调侃这就是风水。
此时馆内灯光暧昧,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一种说不清的熏香气味。装饰还保留着旧式青楼的奢华,却因用料和品味的限制,显得有些艳俗。
但是苏文哲能够明显感觉到这里不同寻常,那火炉子带来温度提升,里面甚至会投入到一些特殊材料,只不过现在被禁了而已。
那刚将几人送进去的老鸨走出来见到来人,当即加快脚步扭着腰肢过来,未语先笑,目光在苏文哲身上迅速打量一番,热情道:“哎哟,这位爷面生得很,头回光顾吧?快里边请!
我们这儿可是正宗的格格,您瞧瞧这些姑娘,那可都是以前满城里的大户千金,正经的旗人出身!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那也都是学过规矩的!
爷您好哪一口?要是…嘿嘿,好南风,我们后头还有贝勒,都是调理得妥妥帖帖的…”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诱惑。
苏文哲听到这些称呼就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佯装好奇道:“哦?还有这等去处?我确是头回来广州做生意,听朋友说起过这等新奇,特来见识。你们这生意……来往的都是些什么客人?”
老鸨见他谈吐不俗,更像是个潜在豪客,话也多了起来:“哎,我们这地方,官营的,规矩着呢!来往的嘛,自然是像爷您这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贾老爷为多,也有些……嘿嘿,城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放心,安全!”
苏文哲一边敷衍着,一边目光扫过四周,试图寻找方才进去那几人的踪影,随口又问:“官营的?那岂不是……也有官面上的人来?”
老鸨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再次仔细打量苏文哲,语气稍稍收敛:“这位爷说笑了,我们开门做生意,来的自然都是客人。至于客人是做什么营生的,我们可不便多打听。不过……”
她语气转硬,带着点提醒的意味,“爷,我们这可是挂了兴汉军的牌子,正经官营的场子。里里外外的规矩,大着呢。”
就在这时,馆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但整齐的脚步声。老鸨耳朵尖,脸色微微一变。
苏文哲知道调集的人手到了,也不再伪装,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冷肃。他盯着老鸨,缓缓道:“规矩?我当然知道规矩。
兴汉军的规矩里,明令禁止官吏狎妓,更严禁涉足此类场所。你既然知道这里是官营,挂的是兴汉军的牌子,怎么还敢做那些人的生意?”他的目光如电,直刺老鸨心底。
老鸨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意识到今天怕是来了真正找麻烦的“大人物”,而且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