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超越了简单的审判。对军队而言，这是统帅在用最严厉的方式重申纪律的绝对性与公正性：律法面前，无人可免，统帅自身亦不例外。
对陈家父子那样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不再是“青天大老爷”的恩典，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对“错误”的担当和对“公道”的尊崇。
对那些王润发、刘添球之流，以及台下所有心有微澜者，这缕断发，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冲击力，它斩断的是“功劳可抵罪”、“上位可侥幸”的妄念。
陈寿业又要跪下，被旁边士兵扶住。只得老泪纵横，心中那不满，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些曾因张世荣粗暴整肃而心生怨气的三师官兵，此刻胸中块垒尽去，榜样的力量是伟大的。
“现在，”林远山将断发交给身旁军纪官存档，目光恢复冷峻，“人犯王润发，杀同袍、通敌、叛逃，罪无可赦！人犯刘添球，受贿舞弊、陷害良善、动摇法纪根基，罪无可赦！依兴汉军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以告慰无辜，以正军法！”
“砰！砰！”
两声干脆的枪响，结束了这场震撼人心的审判。但这一幕注定要留下深刻印象。
枪决的硝烟散去，法场上的人群带着复杂的情绪各自归营、归家，但林远山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雷霆手段震慑人心是必要的，但若后续处理不当，震慑便会化为新的裂痕，甚至埋下怨恨的种子。
他首先做出的决定，是命令张世荣的第三师主力约一万二千余人，就地驻扎于九江城西原营地，暂不参与下一步的东进作战，而是作为九江战场的主力。
但明眼人都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三个：内部整顿，消除隐患，以及集中调查，因为后面还有一大批的俘虏送过来，到时候复查出什么情况都能找到经手的人。
整顿从军官层开始。林远山没有搞大规模的批判性的会议，而是以“前线作战总结与军纪条例深化学习班”的名义，将三师所有哨长以上军官，全部集中起来。
学习地点就设在一座宽敞但简陋的旧祠堂里，炭火烧得比平时足些，但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凝重几分。
林远山亲自主持了头两天的学习。他没有再重复案件细节，而是带着众人逐条重温兴汉军自珠江口誓师以来颁布的各项军令、纪律条例，尤其是关于“军民关系”、“俘虏政策”、“内部监察”和“军官表率”的部分。每读一条，他便结合近期发生的事例进行分析。
“王润发觉得摸一下没什么，这就是典型的把百姓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战利品’，脑子里还是清妖那一套！我们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这种欺辱吗？如果我们自己倒先干上了，那和清妖有什么区别？”
“再说俘虏政策，为什么要严禁滥杀私纵？因为我们不是清妖那种针对普通百姓的屠杀，我们是有计划清除奴役剥削我们的敌人，这是对他们罪行的审判。
刘添球为什么敢换？因为他觉得自己负责这些，换了就换了，没人会深究，也没人替他们出头！这是对权力的滥用，严重损害我们兴汉军的威信。
他忘了，我们兴汉军的法度，保护的就是每一个遵纪守法的人！而不是给他牟取私利。这就是制度优势，我们的吏员承受住了压力，发现了问题，将这只害虫揪了出来，挽救的不是受害者，而是我们兴汉军。”
学习之后，便是具体惩处。林远山的原则是：教育为主，惩处为辅；责任厘清，罚当其过。
张世荣作为师长，负领导责任。除了此前已做的公开检讨，林远山当众宣布，扣发其三个月薪饷，充入给到那几个被冤枉的士兵的补偿，并命令他“留营学习，戴罪履职”，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必须完成对所有条令的重新学习并通过考核，同时亲自督导全师的整顿工作。这既是惩罚，也是给他一个挽回威信、深入了解部队的机会。
原三师军纪队负责人，因监察严重失职，未能及时发现王润发等人的思想异动，更在张世荣粗暴整肃时未能有效纠偏，被直接撤职，成为了这一次事件主要负责人。
甚至林远山都对三师的军纪队做出了很大的裁撤，将其调离，换了一批新的军纪队。
就因为这件事还有三师的军官甚至士兵找上来求情，说实话虽然他们平日也被军纪队搞得挺难受，因为纪律抓得严，但那是人家的职责所在，却因为这些，整队一千多人直接被裁撤了。
对此林远山严厉拒绝，也只有他才知道，就军纪队的成分，不过是从一个生化人，换成一个最近生产，能力更好的生化人。当然相应的交接还得继续。
其余涉案或负有一定连带责任的营、哨级军官，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受到扣饷、记过、警告等处分，兴汉军是不用肉刑的，但所有处分均记录在案，与日后升迁考评直接挂钩。
“惩罚不是目的，”林远山对三师这些军官说，“目的是让你们记住，你们手里的权力，是战士们用命换来的，是百姓省出口粮供出来的！是用来杀敌、安民的，不是用来耍威风、谋私利的！今天不把这些毛病刹住，明天我们兴汉军就可能从里头烂掉！都给我把这话刻在脑子里！”
处理完三师，林远山将目光投向下一步军事行动。九江消耗战已达成目的，林启荣部被极大削弱，困守孤城。东进扫荡长江下游、威逼安庆乃至天京侧翼的时机已经成熟。黄鼎凤、陈永秀的水师舰队早已出发，陆上需要一支强有力的部队协同推进。
这一次，林远山没有再动用需要整顿的三师，甚至也没有动用在江西表现出色、但同样需要一定休整的一师支援江西的偏师。他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感到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
他将一直跟随中军行动、在参谋部进行轮训的那批年轻军官，正式编组，完成搭配。然后，从自己直隶的第一师抽调出三个齐装满员的主力营，共约一万五千人，交由这批人负责战役指挥与协调，两个营渡过长江北岸，一个在南岸，从陆路沿江向东攻击前进。
一方面是作为前锋，一方面是跟长江水师形成水陆钳形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