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你张世荣不喝兵血,在三师威望高,加上我派过去的一师那个几个营和军纪队给你压着阵脚,不然,非出大乱子不可!”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就这样乱搞,你们三师在江西后续作战居然没垮,还能打下湖口,完成合围…也真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兵员的素质和基础的凝聚力,确实有点离谱。
既然发现了问题,林远山便直接插手了。他的手段,比张世荣高了不止一筹。
他没有大张旗鼓推翻之前的整肃,而是带着少数精干的吏员和干部,先去三师调阅所有审查卷宗,逐一复核,同时出面安排人手跟士兵沟通。
关押处是几间临时搭建的木棚,外面有士兵持枪看守。里面关了七十多人,分开关押,个个神情萎靡。
林远山没进棚子,就站在外面,让看守把名册拿来。他翻看着,偶尔叫来举报的问几句:“这个为什么抓?”“那个有什么证据?”
接下来半天,林远山就在三师营地里,亲自参与审讯、甄别。他问得很细,但态度平和,不吼不骂。有些士兵开始还害怕,后来见他讲道理,渐渐敢说真话。
七十多人里,最终确定有问题的,只有十一人。其中三人是确实犯事;五人私下收受过小恩小惠;还有三人是旧习气重,但并无实质叛变行为。
剩下的六十多人,有人因为跟王润发是老乡就被怀疑;有人因为发牢骚就被审查;更有人纯粹是被平时有嫌隙的人趁机诬告。
很快,情况清晰起来。张世荣的粗暴整肃,确实抓出几个真有问题的兵痞,但也制造了大量冤屈和误会。
林远山亲自召集全师军官和士兵代表开会。会上,他先是肯定了张世荣维护军纪的决心和大部分官兵的忠诚,然后话锋一转,宣布了复核结果:一批证据不足、明显属于挟私报复的指控被当场撤销,相关士兵立即解除审查,恢复原职,一些粗暴的军官当场向被冤枉的士兵道歉。
这一举动,如同在紧绷到极限的弦上轻轻一拨,营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许多士兵当场就红了眼眶,被冤枉可不好受。
紧接着,林远山宣布,将对确有问题但情节较轻者,以教育改造为主;只对极少数证据确凿、性质恶劣的,才予以严惩。
同时,他宣布将强化军纪队的专业培训,并给各营政治干部增加,从营级下沉到部级,要求他们必须及时掌握士兵思想动态。
“弟兄们,”林远山站在台上,声音传遍全场,“今天来,不是来训话的,是来跟你们说几句实在话。”
林远山顿了顿,“三师出了这档子事,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有人觉得丢脸,有人觉得冤枉,有人觉得……这队伍待不下去了。”
这话说到很多人心里。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
“我先说王润发。”林远山声音转冷,“这个人,忘本。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投兴汉军,忘了那些被清妖、被地主逼得活不下去的乡亲,忘了我们这面旗上,沾着多少弟兄的血。他被几句空头许诺,就迷了心窍,杀了同袍,放了仇人。他该死。”
台下传来低低的附和声。
“但王润发是王润发,你们是你们。”林远山语气缓和,“我刚才看了那些被抓的弟兄,七十多人里,真正有问题的,只有十一个。剩下的,有的是被牵连,有的是说了几句牢骚话,有的是跟王润发走得近——可走得近就有罪吗?那我们这上万人,谁跟谁没说过话、没一起吃过饭?”
这话引起一阵低笑,紧张气氛松动了些。
“所以,我让张师长把那些被冤枉的弟兄都放了。”林远山继续道,“为什么?因为我们兴汉军,讲的是纪律,是规矩,但更要讲道理,讲公道!
不能因为一个人犯错,就让所有跟他有过来往的人都背黑锅!那样搞,不用敌人打,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台下沉默,许多士兵眼里有了光彩。
“我知道,我们一路北伐,从夏天打到冬天,从广东打到江西。累不累?累。苦不苦?苦。想不想家?想。”林远山声音低沉,“我也是人,我也累,也想家。但我们为什么还要打?为什么还要在这九江城下,顶着寒风,跟太平军死磕?”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因为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刚分到田、刚喘过气来的老百姓!是你们的亲人,也是我们的家。”
“我们要是退了,垮了,那些清妖余孽、那些地主老爷,就会卷土重来!就会把我们父老乡亲刚拿到手的田契再抢回去!就会把我们姐妹刚放开的脚再缠上!就会把我们的子孙,再变成跪着活的奴才!”
声浪在寒风中回荡。许多士兵想起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王润发为什么叛变?因为他忘了这些。”林远山一字一顿,“他只记得自己是个百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觉得我们的规矩太多。可他忘了,我们这支队伍,从根子上就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站起来活得像个人!”
他扫视全场:“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兴汉军,不是清妖,也不是太平军。我们的规矩严,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不让我们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错,我就改;有冤,我就伸!自己人整自己人那一套,我们不搞!
“从今天起,三师恢复正常操练、正常备战。之前的事,翻篇。但有一样——”他声音陡然严厉,“军纪要抓得更紧!思想要抓得更实!大家的想法、困难。有怨气的,说出来,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解释清楚。然后报上来,我兴汉军绝对不会放弃大家。”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兴汉!万胜!”
“统帅万岁!”
声浪如潮,冲破冬日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