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的残敌肃清,赣北陆路通道打开,张世荣带着第三师主力,风尘仆仆地开到了九江城西,与林远山的中军大营会合。
队伍绵延数里,军容看上去依旧严整,战旗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但若细看,许多官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和疲惫,少了往日那种攻城拔寨后的亢奋。
中军大帐里,炭火噼啪。张世荣摘下沾满尘土的棉帽,露出一张被江风吹得粗糙的脸。他没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汇报战果,而是直接抱拳过头,声音低沉沙哑:“统帅!世荣无颜,特来请罪!”
他身后跟着的几名三师核心军官,也齐刷刷请罪,帐内气氛瞬间凝重。
林远山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江西仗打得不错,湖口合围,功不可没。请罪?罪从何来?”
只是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了。
张世荣头垂得更低,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说吧。”林远山放下茶杯,“把事情说清楚。”
听到这话才艰难开口:“还是…还是上次俘虏营那件事!回去后我亲自盯着查,那混账东西,叫王润发,是个百总,潮州跟过来的老兵了,打仗勇敢,但…这人旧习气重,好面子,讲排场。”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羞愧,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无非是胜利之后,一些老兵油子的心态开始飘忽。
那王润发在一次清剿行动中,对村里一个寡妇言语轻佻,手脚不干净,被村民告到师部,军纪队调查属实。
按律,本不算十恶不赦,但兴汉军纪律森严,他被当众严厉警告,还勒令写了悔过书,向那寡妇赔礼道歉,物资补偿。
“就为这个!”张世荣拳头攥得咯咯响,“这吊毛就觉得折了面子,丢了大脸!他一个百总,觉得在老乡面前被这样处置,心里憋了邪火!私下里抱怨,说我们兴汉军规矩太多,不把老兵当人。”
随后便是看守一批绿营军官和旗人俘虏。那些人精,最擅察言观色,许是看出王润发情绪不对,便暗中用言语撩拨。
什么“大丈夫岂能受妇人折辱”、“清廷气数未尽,将军如此本事,何不另寻明主?富贵功名,唾手可得”、“出去了,金银美女,保你享福”……
“那天夜里,他趁换岗,先是残忍杀了同哨的两个不肯同流合污的弟兄!”张世荣眼睛都红了,“然后偷偷打开牢笼,放了一批俘虏,想跟着一起趁夜跑!
幸亏被巡逻的暗哨发现不对劲,鸣枪示警……一场混战,我们又折了三个弟兄,才把局面控住!王润发腿被子弹打穿,抓了回来,那些俘虏有一些跑掉,费了不少功夫才处理掉。”
说完这些,张世荣站起身,深深鞠躬:“统帅!是我治军不严,御下无方,酿此大祸!损了弟兄性命,坏了兴汉军名声!世荣…愿受任何军法处置!绝无怨言!”他身后的军官们也纷纷请罪。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响和帐外呜咽的风声。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世荣。事情已经出了,现在砍了你的头,能让死去的战士活过来?还是能让跑掉的那些余孽自己走回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有种深沉的平静,这让张世荣更加无地自容。
“你当然有责任,”林远山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师之长,麾下出这种事,你跑不掉一个‘失察’之过。
但我今天不是来给你定罪的,也不是来安慰你。我是在跟你说一个事实:不是每个人,从一开始就能跟我们一样,明白兴汉军的理念。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功劳、诱惑、还有心里的那点不平衡面前,始终把持得住。人这东西,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张世荣:“王润发是混账,该杀。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那些俘虏的屁话能说动他?
除了他个人心术不正,我们的军纪宣讲,政治委员的日常谈心,还有同袍之间的互相监督,为什么在他身上好像都失了效?
军纪队当时处分他调戏妇女,按规章办了吗?办完之后,有没有人持续关注他的思想动态?这些,你想过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谁该负多大责任,而是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吸取教训,怎么防止以后再发生。”
张世荣愣住了,他光顾着愤怒和自责,真没往这么细里想。
林远山这才把“陈家冒名顶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这件事林远山没有用他们的人去处理,也没有通知他们。
张世荣和下面军官听完,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张世荣更是腾地站起来,脸涨得发紫:“还有这种事?!这群蛀虫!我三师的脸…我兴汉军的脸…真是被这帮冚家铲丢到长江里去了!”他气得浑身发抖,其他军官也群情激愤,痛骂不已。
“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林远山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我刚才说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谁该负多少责,然后打板子、砍头了事。那叫本末倒置!”
林远山语气加重,“我们要想的,是怎么堵上这些漏洞!怎么让军纪更严密、让思想工作更管用、让监察的眼睛更亮!怎么‘早发现,早治病’,甚至‘防病于未然’!这才是正理!”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被怒火和羞愧冲昏头脑的张世荣等人猛地清醒过来。是啊,光处罚有什么用?不把根子里的问题找到解决,今天出个王润发,明天就能出个王二狗!
张世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汇报了事后他在三师内部进行的“整肃”。手段堪称粗暴:全军大清查,人人过关,相互检举,稍有疑点便隔离审查。
一时间,三师内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士气一度低落到极点。
“胡闹!”林远山听完,直接摇头,“你这哪是整肃,你这是乱搞!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讲方法。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最蠢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