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水,到了冬日里,颜色都透着股沉郁的灰黄,卷着上游的泥沙和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默默东流。
湖口被拿下后,这段水路便成了条繁忙而沉默的运输。一船又一船从江西各地汇集而来的俘虏,几个串一起,挤在腥臭的底舱里,像货物般被运抵九江城外的临时码头。
岸上,早已不是开战初期的混乱。一片连绵的灰褐色帐篷区被严格划分开来:新到俘虏的临时圈押区、初步甄别登记区、不同类别俘虏的分别拘押区,以及最外围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直通前线“填壕队”的转运通道。
林远山将九江城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自动化屠宰场。每天,成百上千的俘虏被驱赶上阵,在城墙与壕沟之间那片死亡地带消耗着守军的箭矢、擂石、沸油,更消耗着他们自己的血肉与生命。惨叫声、呐喊声、垂死的呻吟,是这片战场上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能冷静面对、乃至高效执行这种残酷消耗任务的,也就只有一师这些对命令的理解与执行深入骨髓的特殊兵种。
他们监督填壕、驱赶冲锋、统计耗材,如同工匠处理材料般精确而冷漠,将个人的恻隐死死压在纪律与使命之下。正因有他们坐镇,这台恐怖的机器才能日夜不停,将压力一丝不减地传导到九江城头。
而那些由更多普通士兵组成的主力营,则被林远山撒了出去,以九江为中心,像梳子一样清理方圆百里的残敌、匪患、以及可能隐藏的清妖据点。
与他们同行的,是地方工作队。这些专业吏员才是真正消化光复区的关键。他们紧随军队之后,丈量土地、登记人口、召开诉苦会、组建民兵、推行剪辫易俗和最初级的识字教育。
这套“军事清场、工作队扎根”的模式,在经历了粤、闽、桂数省战火的反复锤炼后,已变得异常娴熟,成为兴汉军能够快速扩张却不易崩溃的重要支柱。
江西差不多完全光复,一路上能被张世荣用来消耗的俘虏,基本上都是,官吏、在编绿营、旗人,这三类属于战场死敌,几乎无需太多审理,便被推上战场。
而对于数量更为庞大的地主、富商、士绅、团练头目、会党骨干乃至有劣迹的土匪、神棍,流程则复杂得多。
他们首先会在当地有一个简单的判决,标准确实严苛,甚至称得上狠辣,但绝非滥杀。
除了那些直接充入俘虏营的铁杆清妖,对其他人的定罪,需有相对确凿的罪行作为依据,正常来说你地主剥削,只要不是沾染血债,太过恶劣,一般不会抄家灭族,但是碰上就得上九江城走一遭,连同他们的家丁这种狗腿子。
至于灭族,那是保留给极少数的:一是清查族谱、方志确认在明末率先迎降并助纣为虐的;二是手上直接沾有大规模屠杀平民血债的刽子手;三是在清妖位居高官要职,主动为其出谋划策镇压汉人的官僚。
对这些人,林远山下手毫不容情,他要让“背叛”二字,重得让数百年后的人提起仍觉胆寒。
即便如此筛子眼似的过滤,从江西这个清廷经营多年、士绅势力盘根错节、又经历了初期战乱和抵抗的省份,依旧筛出了十几万够资格填入九江前线这个血肉磨盘的材料。
这个数字看似骇人,但若对比清军入关时的屠杀,或是太平军与清军拉锯战中动辄整村整镇灭绝的惨案,林远山这套看似冰冷残酷的程序化清算,反而在血腥中透着一股克制的精确。
他针对的是特定的阶层和罪行,而非无差别的种族或地域屠杀。真正的苦难,永远是在屠刀无差别落下时,那些无名无姓的普通百姓所承受的。
为此,林远山直接在九江后方临时设立了一个直属于前指的特殊单位【俘虏接收与案情复核处】。
它不像军营,倒更像一个忙碌而压抑的衙门。十几顶大帐篷里,堆满了从江西各地随船押送来的卷宗、口供、地方百姓的控诉状。
上百精干吏员专门负责,在此日夜忙碌。他们的工作,就是根据既有标准,对这些罪犯进行最终审核,是否要推上前线。
可以理解地方在繁重任务之中出现一些差错,但就在这按部就班、仿佛巨大齿轮咬合运转的复核处,对一批刚送来的、标为“罪证确凿,死刑”的数百名俘虏进行最终点验时,问题露出了端倪。
几名冷静的审核吏员在交叉比对籍贯、年龄、相貌特征与案卷所述罪行时,察觉到了几处微小的、却难以用“疏忽”完全解释的疑点,与另一份案卷里随附的、模糊不清的地契抄件所显示的地块零散状况略有出入……
随着调查深入,问题不止一例。这似乎不仅仅是某个环节的粗心,更像是有某种有意识的修饰,潜藏在这批看似合规的材料之中。
天气越来越冷了,甚至有种不对劲的冷,小冰河期又来了。
营帐外,北风刮了一夜,清晨起来,地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踩上去咔嚓作响。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旺,可林远山坐在案后,却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怎么也暖不过来。
案头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名录和一份简短的电报。一份是江西按新规复核后,补送来的“待决罪犯”名册,厚厚一摞,怕不有上千人。
另一份薄些,是下面营官报上来的“今日耗用与明日请补”数目,林远山看了一眼冷冰冰的数字,心中估摸着九江城的极限,这个时候,那营帐被掀起,警卫走了进来。
“统帅,人带到了。按您吩咐,派了人守着,没让闲杂人靠近。”
“嗯。”林远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去看看。”
那座帐篷离中军帐不远,当中生了个小炭盆,火苗微弱地跳着。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口草料和尘土的混合气味,还有些许……惊魂未定的瑟缩。
一家五口,挤在炭盆边。当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脏污不堪、原先料子应当不错的绸缎夹袄,此刻缩着肩膀,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神里尽是惶恐和一种认命后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