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子单薄,裹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旧军棉服,冻得嘴唇发青,但一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读书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像受惊的鹿,不安地转动着。稍远些,是三个女眷,一个老妇人,两个年轻妇人,都低着头,紧紧挨在一起,不敢出声。
林远山走进来,冷风顺着鼓动,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那中年男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站起来,但是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他只听说统帅要见自己,那是真没想到这么快。
“没事,”林远山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静,并无寻常官僚那种拿腔拿调的威严。他走到炭盆另一边,那里摆了张简陋的马扎,自顾自坐下。“坐下说话。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中年男人喉结滚动了几下,才颤声道:“回…回大人的话…小民…小民姓陈,名寿业,江西…江西抚州府金溪县人士……”他说话还带着旧时的习惯,自称“小民”,显得更加无措。
“陈寿业。”林远山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少年,“这是你儿子?”
“是,是犬子,陈俞舟。”陈寿业连忙拉了一把儿子。少年陈俞舟鼓起勇气,抬头看了林远山一眼,又迅速垂下,学着父亲的样子拱了拱手,声音细若蚊蚋:“见…见过林…林统帅。”
“读过书?”
“回统帅,读过几年私塾,刚进学,是个童生。”陈俞舟答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曾经身为“读书种子”的微弱矜持,但更多的仍是恐惧。
林远山“嗯”了一声,顺势扫了一眼后面几个女人道:“去弄点热粥来,再拿几件厚实点的棉袄来。”
身边的几个警卫有人应声出去。这细微的关照,让陈寿业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旋即又提了起来,不知这位杀人如麻的“林逆”意欲何为。
“陈寿业,”林远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们家的事情,下面人报上来了。说是有人贿赂了我们军中败类,将你们家的名字,跟另一家同样本地,同样姓陈的调换了。本该死囚营里等着上前线填壕的,是那陈家的人,不是你们陈家。是这么回事吗?”
陈寿业一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不是嚎啕,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绝望中忽见一丝光亮后的崩溃。他噗通一声终于跪倒在地,不是行礼,是彻底软倒:“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民…小民一家冤枉!天大的冤枉!
我陈家祖上虽薄有田产,可一向是安分守己的耕读传家,从不敢鱼肉乡里,更不敢对抗天兵啊!那陈……那陈守拙!是他!是他买通了管事的军爷,硬说我家是顽抗劣绅,把我全家绑了顶替他家的罪!
我家那百亩水田,祖传的宅子,还有…还有家产,全…全被他们抄了去啊!”他说到后来,泣不成声,用拳头捶着地面。
陈俞舟也跪了下来,扶住父亲,抬头看向林远山,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涨红:“统帅!学生…学生可以作证!那陈家才是真正的为富不仁!放印子钱逼死过人,强占民田,县里的讼棍都与他家勾结!我父亲只因…只因早年与他家在水利上有些争执,他便怀恨在心,趁此机会陷害!学生…学生愿与他当面对质!”
两个女眷也低声啜泣起来。
“起来慢慢说,我听着,”林远山亲自起身抬手过去扶起,实际上他是已经有了动作,确定了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不然他闲着?
等他们情绪稍平,才缓缓道:“这事,是我们兴汉军内部出了蛀虫,审查不清,让人钻了空子,差点害了你们一家性命。这是我们的过错。”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家父子愣住了。他们听过清官断案,听过上官训斥,却从未听过一位手握生杀大权、正在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的统帅,如此直接地对几个草民说“这是我们的过错”。
“过错…不敢,不敢…”陈寿业喃喃道,茫然的神情之中透着几分惊恐。
“没什么不敢认的。”林远山语气转沉,“错了就是错了。兴汉军起兵,讲的就是个‘公道’二字。
对清妖,对那些喝血吃肉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我们讲血债血偿的公道。对寻常百姓,哪怕是你这样有几十几百亩田的地主,只要没有血债,不行恶事,我们讲的是罪罚相当、改造自新。有人坏了这个公道,就得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看着陈寿业惶惑又隐约燃起希望的眼睛:“你们陈家的田产、宅院、财物,等事情完全查清,登记在册的,会发还给你们。你们这些时日受的苦,遭的罪,也会酌情给予补偿。这是兴汉军欠你们的。”
陈寿业嘴唇哆嗦着,又想跪下道谢,被林远山抬手止住。
“不过,还要委屈你们在这里再待几天。”林远山继续道,“那陈家的人,还有我们军中被买通的那个千总,正在押送过来的路上。等人都到了,我要当着你们的面,把这件事了结清楚。该还你们清白的还你们清白,该治罪的治罪。
要让你们亲眼看到,在兴汉军这里,贪赃枉法、陷害良善,是个什么下场。也要让其他人看看,想在我们眼皮底下玩这种李代桃僵的把戏,行不行得通。”
陈俞舟听着却没这么容易被忽悠,忍不住道:“学生自是相信兴汉军!只求…只求能亲眼看到那陈守拙伏法!”
他这话一下就让陈寿业紧张起来,在他看来儿子这无疑就是在挑衅。
但林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正好警卫端了热粥和几件旧棉袄进来。林远山起身:“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放心,在这里,没人再能为难你们。”
他走出帐篷,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但心头的寒意却并未散去。
他本来设计这套是准备留着他来处理那些材料,不造成浪费,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