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说完,林远山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冷静,
“水战伤亡大,原因有二。一是我们习惯于用俘虏填线,但水战是技术活,可不敢用他们,甚至俘虏上船就是累赘。二是弹药补给跟不上,逼得你们只能跳帮肉搏,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他看向黄鼎凤和陈永秀:“船队休整几日了?”
“三日。”黄鼎凤道,“伤员转移了大半,船只修补了七成,缴获补充了一部分,反而更多了。”
“够了。”林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新的一批弹药我全带来了。火药三百桶,炮弹一千二百发,仿制的恩菲尔德步枪三十支,枪弹一万发。你们带走。”
黄、陈二人同时一愣。
“统帅,都给我们?”陈永秀迟疑,“那九江这边……”
“九江有我。”林远山手指点在地图上九江下游的位置,“你们带船队继续东进。太平军水师在湖口遭重创,但下游安庆、芜湖一带还有残余。不能给他们喘息重整的时间。趁他们惊魂未定,一路扫荡过去,能打散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船员主力换一批。从一师调一个营老兵过去,他们都是跟着我从珠江打到长江的老水鬼,打接舷战是把好手。”
“但记住,”林远山抬眼,目光如刀,“你们的任务是清扫、威慑、牵制,不是攻城略地。遇到坚城要塞,绕过去,别纠缠。我要的是长江水道的绝对控制权,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如果能赶着他们跑最好。”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林远山摆摆手:“去准备吧。明日天亮前出发。”
翌日,晨。
黄鼎凤、陈永秀率领休整后的船队再次起航。上千艘大小战船扬帆顺流,浩浩荡荡驶出湖口。城头上,太平军守军紧张地注视着这支舰队,火炮调转,严阵以待。
但船队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向城头开一炮,就这么径直向下游去了。
九江城北墙的望楼里,林启荣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将军,兴汉军这是……放弃了?”副将迟疑道。
林启荣没说话。镜筒里,那支船队渐渐变成江面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冬雾中。他放下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垛口的青砖。
不合常理。
湖口水战,太平军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九江已成孤城。按常理,兴汉军应该趁势猛攻,一鼓作气才是。可他们打了几天,主力船队居然走了?只留下陆上这些围城的部队?
“或许……他们久攻不下,伤亡太大,补给不济,选择绕过九江,直扑下游?”另一名部将猜测。
林启荣摇头:“我觉得他们是认为水师攻城无用,我们在城头的炮能够轻易打到他们。”
他望向城外兴汉军的营地。青色帐篷连绵,炊烟袅袅,看似平静,但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传令各门,”林启荣沉声道,“加强戒备,不得松懈。兴汉军必有诡计。”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
当日下午,兴汉军就派出人手用铁皮喇叭反复喊话。声音顺着风飘上城头,字字清晰。
“九江守军弟兄:兴汉军北伐,只为驱除鞑虏,救民水火。尔等多是汉家儿郎,不愿手足相残,开城投降,一律免死,愿归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量才录用。”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
林启荣闻讯赶到,脸色铁青:“放箭!射死他们!”
箭矢如雨,但距离太远,那些人依旧骑马跑来跑去。你开炮又不可能为了打一个移动靶。
“将军,这…”副将欲言又止。
“雕虫小技。”林启荣冷笑,“林逆想乱我军心?做梦!九江粮草充足,弹药够用,城墙坚固,弟兄们上下齐心!他有什么本事?”
他转身对守军高声道:“弟兄们莫信妖言!兴汉军连攻数日,寸土未得,这才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我们有天父天兄庇佑,有东王千岁运筹,九江稳如泰山!待天京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叫兴汉军葬身城下!”
守军齐声呐喊,士气似乎又振作起来。
但林启荣心里清楚,那布告上的字,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劝降,只是序幕。
真正的攻势,在当晚就开始了。
不是猛烈的炮击,不是浩大的冲锋,而是一种细密、持久、几乎不间断的压迫。
九江城西、南、东三面,数条地道同时加速挖掘。俘虏营里的万余人被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道口架起挡板,防备城头箭矢。每掘进一尺,就有监工记录,每挖出一筐土,就有一枚竹牌。
而竹牌可以换东西。
“听好了!”监工在新送来的一批俘虏面前踱步,“挖地道,一天三班,每班四个时辰。挖够十尺土,换一个杂粮饼子,外加当天晚上不用睡野地,可以睡通铺!挖不够的,不仅没吃的,偷懒的、磨蹭的、耍滑头的——”监工抬手指向九江城,冷漠的语气毫不客气,“那就去偷砖。”
俘虏们瑟瑟发抖。这些人里,有荆州陷落后被抓的旗人军官,有襄樊城破时躲在地窖里被揪出来的士绅老爷,还有沿途剿匪俘获的土匪头目。
两个月前,他们或许还过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如今却要在这冻土上抡起铁锹,为了一口粗粝的饼子拼命。
“干活!”士兵冷酷的目光扫过。
俘虏们像受惊的羊群,涌向分配的地道口。
地道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汗臭味。两人一组,一个挖,一个运土。铁锹凿在冻土上,震得虎口发麻。监工提着火把在坑道里巡视,看到动作慢的,二话不说就是提出来,推向集结点,准备抬包填壕。
周围的俘虏麻木地看着,没人敢说话。他们知道,在这里,过去的身份、财富、地位,全成了笑话。唯一的硬通货,是挖出来的土方。
地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城头上,太平军守军很快发现了异常。
“将军!城外有异动!像是在挖地道!而且很多。”
林启荣疾步赶到城楼,举镜观察。果然,城外几处地面有新鲜的浮土,毫不掩饰,痕迹明显。
“想挖地道炸城墙?”林启荣冷哼,“传令:在城内对应位置埋设大缸,派耳力好的弟兄日夜监听!发现动静,立刻反挖!再调集火药,等地道挖通,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