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兴汉军水师退至北岸临时锚地休整。
江滩上，新开辟的伤员营地绵延半里，哀嚎声、呻吟声混杂着寒风呼啸，像是这片血色战场迟来的悲鸣。军医和护兵在简易帐篷间穿梭，白布很快被染成暗红。
短暂的休整，黄鼎凤盯着地图，神情越发急躁。
“今天的损失太大了。”陈永秀嗓子哑了，“不过我们拿下了一些炮台，可惜他们早有准备，临走时炸掉那些火炮，加上九江守军出来，只能撤。”
“张世荣那边……”陈永秀迟疑，“按计划，他该到了。”
计划里，张世荣的第三师水师从南昌北上，经赣江入鄱阳湖，从南面逼近湖口。一旦到位，就能与东进舰队形成夹击。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再等一夜。”黄鼎凤盯着跳动的灯焰，“明天天亮，要是张世荣还不到……也得杀进去。”
舱外传来伤兵的惨叫，接着是军医低沉的呵斥：“按住他！腿保不住了，得锯！”
两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打水战不可能让俘虏上去消耗，所以都是冲锋营跟主力营的老兵。
同一夜，湖口太平军大营。
太平军主将也在等。他在等鄱阳湖里的哨船回报：张世荣到底到哪儿了？
“将军，湖里传来消息。”斥候冲进来，“张世荣的船队，大概只有十几艘大船，而且现在逆风，耽搁了行程。现在离湖口起码还有六十里水程。”
主将眼睛一亮：“六十里？鄱阳湖水道萎缩之后只有一小段能走，他最快也得明天午时才能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湖口：“传令：明天天亮前，所有船只出湖口，主动进攻！趁张世荣没到，先把这支舰队打残！只要重创了他们，就算张世荣到了，也形成不了夹击！”
副将迟疑：“可我们的船今天损伤也不小…”
“那就把还能动的全带上！”主将一拳砸在桌上，“赌一把！赌赢了，九江水防就能稳住！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帐篷里所有人都明白，兴汉军攻势太猛了，才两天，现在防线被破坏大半，再不主动出击就要被困在湖口，到时候鄱阳湖里的太平军水师，就真成瓮中之鳖了。现在杀出去，江面宽阔，水深，还有活动空间。
说是赌，其实就是没有选择。
第三日，天还黑着，江面上起了浓雾。主将亲率剩余的全部战力上百条大小战船，悄然驶出湖口。他要借着雾霭和黎明前的黑暗，给兴汉军来一场突袭。
计划起初很顺利。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十步。太平军船队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逼近兴汉军锚地。
然而真正宣告进攻开始的却是在稍微上游一点的九江方向，那是他们沟通林启荣的助力，十多条装满柴薪、桐油的小船被点燃，顺风顺水冲向兴汉军的船队。
可就在距离锚地还有一里时，异变突生。
突然传来了炮声！
“砰——砰——砰！”
连续数声，节奏鲜明，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得老远。疾驰而来的火船在弹幕中接连炸成绚烂的火球，燃烧的碎片如雨点般溅落江面。
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几乎在号炮响起的同时，兴汉军锚地里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大家都是老狐狸，装什么？
“全军迎敌！”黄鼎凤的吼声在江面上回荡，“兴汉！万胜！”
太平军船队原本打算偷袭，此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伏击，只是人家也不怕，都是玩命，怕你就不来了。
“天父佑我！兄弟们上呀！”太平军水手发出狂热的吼声，船只加速前冲。
一时间雾霭中，战斗瞬间爆发，混乱而惨烈。
炮声、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木材断裂声……所有声音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在雾霭中回荡、扭曲，分不清来自何方。船只的影子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是幽冥鬼船在厮杀。
陈永秀的座舰打光了炮弹，冲在最前，那是真敢玩命。
“冲呀！向前！别停！”他站在前甲板，握刀挥舞，身上早溅满不知是谁的血。
“我只进不退！”他嘶吼着，一刀劈翻一个跳帮过来的太平军水手。
但太平军也凶悍异常。几条小船不要命地贴上来，太平军水手甩出飞钩，钩住船舷就往爬。接舷战在各处爆发，刀光斧影在雾中闪烁，不断有人惨叫着落水。
火光下，雾，甚至都被血色染透。
从朦胧的凌晨打到天边亮光尽显也没有分出胜负，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浓雾稍散，江面上的惨状终于清晰。
肉眼可见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倾覆的船体、漂浮的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江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快到了极限。兴汉军的炮声稀疏，明显弹药快见底了。太平军船只也损伤惨重，
直到一声嘶吼在船队后方传来。
“报——！后方出现大量的中小型船只，打着的旗号是兴汉军。”瞭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将军！南面！南面全是船！”
“怎么可能？张世荣不可能这么快！”主将抢过千里镜，透过渐散的雾气，他看到了一幅令他绝望的画面：
鄱阳湖水道上，一支陌生的船队正全速驶来。那不是几十条船，是数百条！虽然大多是吃水浅的漕船、渔舟改装，可数量太多了，多得像迁徙的鱼群。
而且这些船轻便灵活，在冬季低水位的湖道里如鱼得水，正从侧后方直插太平军船队的软肋。
毫无疑问张世荣的船队到了。不是太平军预料的午时，是黎明。他们根本不是逆风耽搁，而是故意放出假消息，那支招摇的大型船队不过是掩饰。
真正主力早就登上中小型船昼夜兼程，硬是在两天时间仗着吃水浅，专门往浅滩、芦苇荡里钻，避开太平军因为激战收缩的耳目赶完了六十里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