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围困，没有足够的运力带走，现在不同，我们不但要带走青壮，还得带走粮食。”石达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玉成，你记住：仗打到这份上，已经没有百姓了。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我们的人，和迟早会成为我们敌人的人。
你可怜他们，等兴汉军来了，他们领了田、分了粮，转过头就会指着我们的鼻子骂‘长毛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留下老弱跟缺粮，能够牵扯兴汉军，我们必须用尽一切办法，林远山实在是太狡猾了。”
陈玉成哑口无言。
短短几天，这支滚雪球般膨胀到近万人的队伍，终于看到了九江城的轮廓。
九江城头，“太平天国”的黄旗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有气无力地飘着。城墙明显加高加固过，垛口后架着火炮，炮口对着江面。
在对面还有个黄梅县相互呼应，只是被一江隔开。
石达开在离城五里处扎营。他没急着进城，先派了信使去通报。
一个时辰后，城门开了条缝，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正是九江守将林启荣，杨秀清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两人在城外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见面。炭盆烧得噼啪响，但气氛比外面的北风还冷。
“翼王千岁一路辛苦。”林启荣抱拳行礼，礼节周全，但眼神里透着疏离，“末将已接到天京谕令，九江防务由末将全权主持。翼王所部……可在城外休整，粮草辎重，末将自会拨付。”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城你别进，兵权你别碰。
石达开早料到这局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劳林将军。我军急需粮食、药材，还有冬衣。另外，伤兵需要入城医治。”
林启荣沉吟：“粮草可拨三日之量。药材紧缺，只能匀出少许。冬衣……九江库存也不足。至于伤兵，”他顿了顿，“城中医馆早已入满为患，都是前几日与武昌方面接战的伤员。翼王部下，还是在营中自行诊治为好。”
句句在理，句句推脱。
石达开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听闻韦志俊将军前日路过九江？”
林启荣眼神一闪：“是。韦将军走得急，只补充了些淡水干粮，当夜就开船东下了。说是……要赶回天京复命。”
他没说韦志俊是具体什么情况，但听到对方还活着，自然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也听到了一些流言，知道自己偷袭失败导致了什么结果，要是韦志俊没了，他怎么跟韦昌辉交代？
“林将军，”石达开忽然直视对方，“你我都是天国的老人。有些话，不妨直说，现在到底怎么议论我石达开？”
林启荣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假意喝水，半晌才道：“流言蜚语，何足挂齿。翼王为天国转战千里，劳苦功高，天父天兄都看在眼里。”
“我要听人话。”石达开声音沉下来。
帐篷里静了片刻。炭火爆出一颗火星，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启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既然翼王要听实话…确有传言，说武昌、黄州之事，另有内情。还说…兴汉军对翼王所部网开一面，唯独对水师下死手，实在蹊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人说，翼王投奔过去，那林远山亲自接见，相谈甚欢。翼王，您说这……这让东王如何想？让满朝文武如何想？”
石达开闭上眼睛。他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连他自己，夜深人静时，都忍不住会想：我不会真的通兴汉军了吧？
要知道那封密信甚至现在还在手中……
“我若说，我石达开对天国绝无二心，”他睁开眼，声音干涩，“林将军信吗？”
林启荣没回答。帐篷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帐帘一角，露出外面荒芜的田野和远处阴沉的长江。
答案，已经在了风里。
石达开果断，知道这里不欢迎自己，果断选择撤回安庆，那才是他的地盘。
简单休整，石达开带着补充了少许粮草的队伍，继续东下安庆。临走前，他对林启荣交流了一下自己跟兴汉军作战的经验，特别提到，水师的关键。
“林将军，鄱阳湖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尺，许多航道都浅了。我们的大船只能在这片区域活动，如果退入深处动弹不得，可兴汉军那些小艇……”
林启荣他太清楚了。鄱阳湖这片水，夏天是能容纳百万，大船纵横，来去自如。可到了冬天，水位一降，湖面收缩其中六成，露出大片滩涂沼泽。
而他手下能用的，大多是适合长江航行的中型战船，吃水深，在浅水区就是活靶子。
一旦被兴汉军占了湖口，那么他们的船队可就是瓮中捉鳖了。而这正是石达开跟他说的。
“想要守九江，必须守住湖口，守湖口，我们也可趁着现在水位下降做些准备。”石达开稍稍停顿，这才说出：“你还记得蓑衣渡吗？”
“怎会忘记！”
当时太平军攻陷全州城后沿湘江北进湖南，江忠源提前在蓑衣渡北面水塘湾河道伐木作堰堵塞航道，还钉下无数木桩充当礁石，并于西岸狮子岭设伏。
等到太平军先头船队途经此处搁浅，遭火炮伏击，损失无数船只，数千精锐及全部辎重。
南王冯云山就是死在那一场战斗之中。可以说太平军的政治大脑就在那个时候脑死亡了。
现在提起这个，自然就是要仿照当时的情况，对此林启荣也是受益匪浅，感觉到了石达开的意见非常重要。
石达开最后说了一句话：
“林将军，兴汉军比你想的狠。九江又是天京屏障，一旦破了，后面就只有安庆了，我将会在安庆重组防线，等我。”
林启荣拱手：“末将奉命守土，唯有死战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了然，那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对战争结局的某种直觉。
石达开走了。他的队伍沿着长江南岸，像一条疲惫的小蛇，缓缓向东蠕动。队伍后面，九江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江湾的雾气里。
而就在石达开离开的第二天，兴汉军的船队到了。
那不是想象中的几十条战船，是铺天盖地的帆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