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是黄鼎凤、陈永秀的东进舰队,大小战船五百余艘,其中主力是缴获的湘军船队,经过简单改造,加装更多更大火炮而成的战船。
更多是新下水的浅水炮艇,船身吃水极浅,在冬季低水位的长江里如鱼得水。
后面跟着数不清的运输船队,满载着从武昌、黄州押送来的俘虏和攻城器械。
林启荣站在九江城头,举着千里镜,手心里全是汗。
他预料到兴汉军会来,但没预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更没预料到的是其中主力直接掠过九江城,朝着湖口杀去。要知道太平军的水师就在其中。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湖口县外冲出一片宽阔的喇叭状水域。
往东是奔流不息的大江主道,往南,一道狭窄如咽喉的水门,通向已然萎缩的鄱阳湖。
这咽喉,就是湖口。
太平军在九江方面水师主将也是个水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此刻站在湖口西岸的望台上,举着千里镜的手稳如磐石。
镜筒里,上游江面出现了桅杆的森林。
“来了。”他放下镜子,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副将吞咽口水:“将军,我们真不撤进湖里?凭我们对湖里水道的熟悉,兴汉军那些大船……”
“撤进去?”主将冷笑,“撤进去就是等死。你当张世荣在南昌是吃干饭的?他那支内河水师虽然船小,可数量不少。我们要是全挤进鄱阳湖,水位这么低,大船动弹不得,到时候前有湖口堵着,后有张世荣捅屁股,那才叫瓮中捉鳖。”
他指着江面:“就在这儿打。湖口这地方,窄,水流又高又急,他们的船队展不开。我们占着两岸炮台,居高临下。只要卡住这咽喉,兴汉军的船就过不去,过不去就合围不了九江!”
话音未落,上游已传来隆隆炮声。
黄鼎凤的东进舰队没有冒进。
前锋十二条快艇抵近湖口三里处就停下,测量水文,试探炮台射程。江面上北风正劲,吹得帆索呜呜作响,这是顺风,也是火攻的绝佳条件——可太平军早防着这一手。
主将在湖口两岸拉起三道铁索,离水面不过丈余,用木桩固定在岸边的礁石上。
铁索上缠满荆棘、破渔网,还挂着铃铛。别说火攻船,就是寻常快艇撞上去,也得被缠住动弹不得。
“他妈的,学曹操呢?”黄鼎凤在座舰上骂娘,“想办法带一队舢板,看能不能砍断!”
子时,陈永秀亲率三十条舢板,每船四人,滑向铁索。
起初很顺利。第一条舢板贴近南岸铁索,水手举起刀斧准备清理,紧接着,岸上亮起无数火把,锣声、梆子声乱成一片!
“有埋伏!”
箭矢如雨点般从岸上射来。不是普通的箭,是火箭,在空中划出猩红的弧线。两条舢板当即被点燃,水手惨叫着跳江,在冰冷的江水里扑腾。
陈永秀大吼:“撤!快撤!”
已经晚了。岸上炮台响起闷雷,实心铁球砸进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形成的浪涌把小舢板掀得东倒西歪。
又有三条船被浪打翻,人落水后,立刻被急流卷向铁索,撞上去就是筋断骨折。一旦打中那就是更加惨烈。
这一日,兴汉军折了七条舢板,三十多人,连铁索的边都没摸到。
第二日,天刚亮,真正的厮杀开始了。
黄鼎凤不再取巧。他把舰队分成三波:第一波二十条大船,全是硬帆快舰,船头包铁,甲板上堆满沙袋——这是用来冲阵的。
“给老子撞!”黄鼎凤站在船头,手里令旗狠狠劈下,“撞开铁索!撞不开,就给老子死在铁索上!”
二十条快舰满帆顺风,像二十支离弦的箭,直射湖口。
太平军水师主将在望台上冷笑:“放!”
两岸炮台同时开火。这不是水师船炮,是正经的岸防重炮,口径大、射程远、打得准。
第一轮齐射,三条兴汉军快舰被直接命中,一条当场断成两截,两条燃起大火,但居然不停,拖着火焰继续前冲!
“疯子!”副将脸色发白。
“不是疯子,是死士。”主将咬牙,“传令水师出击!不能让他们靠近铁索!”
湖口内,太平军水师主力杀出。大小战船上千艘,虽然多数是改装过的漕船、渔舟,但胜在数量多、熟悉水文。他们不跟兴汉军硬碰,专门绕到侧翼,用拍竿、钩镰枪,专打船舵、帆索。
江面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兴汉军可不怕,船与船撞在一起,接舷战瞬间爆发。刀斧砍在船板上,长矛捅进人身体,火罐在空中飞,落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江水被血染红,浮尸顺着水流上下起伏,有的撞在铁索上,挂在那里,随波摇晃。
黄鼎凤的座舰冲在最前,连中三炮,甲板炸开一个大洞,但他半步不退:“开炮!”
水手们点燃引信,爆炸声接二连三,一条太平军的战船被炸断龙骨,缓缓下沉,船上的水手像下饺子一样往江里跳。
但太平军也狠。几条小船不要命地撞向兴汉军大船,撞上就放火。火焰顺着缆绳往上爬,眨眼就烧了起来。
同时陈永秀组织一些突击队杀上了两边的炮台,将其拿下,断了太平军的依仗。
战斗打足了一天,江面上飘满了船骸和尸体。北风把硝烟和血腥味吹得到处都是,连两岸的枯芦苇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兴汉军付出了六条大船、十七条小船的代价,直接破开了湖口的封锁。
太平军也损失惨重,三十多条船沉没,水手伤亡过千。但湖口,还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