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
兴汉军根本没打算把地道挖到城墙下。
那些地道挖到离城墙约五十步时,突然转向,横向扩展,变成了一条条平行的坑道。然后在坑道里架上木板,铺上泥土,就成了抵近城墙的掩体通道!
“他们……他们在修进攻阵地?”副将愕然。
林启荣脸色变了。
这不是传统的地道爆破战术。这是用最原始的人力,硬生生在城墙前筑起一道进攻走廊!俘虏们挖出的土,被装进麻袋,垒在坑道前方,形成简易的胸墙。胸墙后,兴汉军的火枪手可以安全地瞄准城头。当然也能更快的填平护城河。
而这一切,只用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九江城头时,守军惊恐地发现,西城外百步之内,突然多出了十几条蜿蜒的土埂,像一条条巨蟒,已经逼近到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
“放箭!放箭!”军官嘶吼。
箭矢如蝗,但大多扎在土埂前的麻袋上。土埂后的兴汉军火枪手从容还击,排枪齐射,压制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而这,只是开始。
林启荣终于明白了林远山的意图。
这不是要一举破城,而是要一点一点磨,磨掉守军的精力,磨掉守城的物资,磨掉守军的意志。
攻城节奏陡然加快。
每天十二个时辰,攻势不一定猛烈,但绝对频繁。
俘虏被驱赶着扛土袋继续加高、加固土埂,也是逐渐堆平城墙的高度。
几十个俘虏一队,做出爬城的姿态,推上去硬冲,吸引守军投掷擂石滚木,消耗守城物资。
真正的压力测试。挑选俘虏中体格健壮者,发给他们简陋的木盾和短刀,驱使他们向城墙冲锋。不指望他们真能登城,就是要逼守军放箭、泼油、扔火罐。相当于城防游戏的精英怪。
还有深夜。骚扰战。小股部队靠近城墙,搅得守军不得安眠。
每一波攻势,都伴随着土埂后火枪手的精准射击。他们不瞄普通士兵,专打军官、旗手、炮手。三天下来,城头上换了七个百人队长,三个旗手被击毙,两门火炮的炮组全灭。
而俘虏的消耗,更是触目惊心。一天死的少于一千,那都不叫事。别说土堆,就连尸体过几天都能堆到城头。
但是可怕在于,俘虏营非但没有少,还加建了几个才能容纳。
原因很简单,因为接下来,江西的俘虏,会顺着赣江,不断送来。
林远山不准其他将领杀俘,罪犯死刑也是很谨慎,就连充入俘虏营来攻城都有要求,所以地方上自然保留很多的只是发配劳役的余孽,现在林远山要抽调的就是这些。人数起码十几万。
新送来的一批俘虏差不多两千人,他们大多是南昌及周边捕获的清妖官吏、地主士绅、顽抗团练、土匪恶霸。
俘虏们瑟瑟发抖。有人当场瘫软,有人低声啜泣。两个月前,他们或许还过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如今却要在这冻土上抡起铁锹,为了一口粗粝的饼子拼命。
指挥所里,负责相关事务的干部看着新送来的俘虏名册,眉头紧皱:“统帅,江西那边这次送来两千,后续还有几批,总数怕是要过万。加上湖北、湖南原有的俘虏,我们手里快有两万人了。粮食恐怕……”
“粮食不够,所以才要加快消耗。”林远山头也不抬,正在批阅公文,“这些俘虏活着,要消耗粮食,要派人看管,还是隐患。死了,湖广、江西百姓就能多分一口粮,我们的后勤压力也能减轻。”
林远山为什么自信能够拿下九江?他就等江西的俘虏一批批送来,等九江守军的物资一点点耗尽,让林启荣亲眼看着,他的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人命往里填。
他就是拿九江来消耗俘虏的,材料实在是太多了。
九江城内,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林启荣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巡城时,能明显感觉到守军的变化。起初的昂扬斗志,在日复一日的消耗战中,渐渐变成了麻木和疲惫。箭矢消耗了四成,擂石滚木需要拆民房补充。更要命的是火药,现在火炮不敢轻易开火,因为每开一炮,库存就少一分。
而城下的攻势,却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今天下午,他又目睹了一场“表演”。
两百多个俘虏被驱赶着冲向城墙,手里只拿着木棍、菜刀之类的破烂武器。城头守军照例放箭、泼油。俘虏们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不是勇敢,是身后的监军刀枪逼着。那些壕沟就是这个作用,能够让督战队安稳顶在俘虏身后。
林启荣看得毛骨悚然。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是用人命来消耗守军的物资和精力。
“将军,南城箭矢快用完了。”副将低声禀报,“滚油也只够再泼两轮。是不是…省着点用?”
林启荣沉默良久,哑声道:“去拆城里的民房,梁木、门板,都拆下来,当滚木用。再派人去百姓家里…征锅,征油,征粪。”
副将脸色微变:“将军,百姓家里也没多少存油了,这寒冬腊月的…”
“那就强征!”林启荣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守不住城,大家都得死!还顾得上百姓?!”
副将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林启荣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望着城外兴汉军那一片肃杀的营地,望着那些在寒风中蠕动的俘虏身影,忽然想起了石达开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林将军,九江不好守。兴汉军比你想的狠。若事不可为…留得青山在。”
当时他不以为然,甚至觉得石达开是在为自己败逃找借口。
可现在…
他苦笑着摇头。
人,果然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能理解别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