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不错。”他开口,语气平和,“明代仇英的《春夜宴桃李园图》摹本,虽非真迹,但出自名家之手,笔力不俗。具体应该是康熙年间苏州顾氏的摹本,顾氏当年专摹仇十洲,这幅算是其中精品。”
来人心头一跳,这人眼力毒辣,半点糊弄不得。晚明以来,仇英风格的画作在江南地区有广泛的影响力,深为市场所爱,所以有人专门临摹,市场上出现了很多仿制品,仿制品之间也有差距,不是专业的看不出来。
贾掌柜看鉴定完成,压低声音对这位原杭州的地主说道。“王老爷,您在怡和那边开价多少?五十鹰洋?啧,真是明珠暗投。
这样,我出七十现银,龙元、鹰洋随您挑,当然你要昌兴银票、洋行汇票也有,只要东西对,钱立马点清。
要知道昌兴的银票在香港,甚至南洋也能兑清,人家兴汉军就是厉害。”
“龙元现银?银票也行?”王老爷眼睛一亮,但他更在乎另一件事,旋即又狐疑,“你们…真有门路?”
“门路自然有,不然怎敢吃这行饭?”贾掌柜神秘一笑,“不瞒您说,我们东家跟几条跑香港的官船有些交情,收了东西从香港出手,赚一点小钱。”
“我是说那个门路……”王老爷试探性追问。
见到上钩,贾掌柜也不客气:“不过,鄙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听说江南藏书颇丰,尤其有些地方志、小说、文人笔记。”贾掌柜眼神平静,“这些书,在寻常洋行眼里不值钱,但我东家专好收藏这类冷僻文献。若愿意出让,价钱好商量。”
“明白!明白!”王老爷浑身一震,连连点头,说着就将画作递了过去,“这就当是给东家的见面礼了。”
贾掌柜直接就示意年轻人拿走,一点都不客气,当然语气也松了下来。
“当然我们跟朋友之间……也不是不能商量。鄙人这边,偶尔也有些门路。
只是这船位金贵,风险也大,名额有限,须得绝对可靠、守口如瓶才行,否则兴汉军查起来,我们东家也得遭殃,不知要花上多少银子才能脱身。”
这话就隐晦展现出实力了,什么叫做抓住只要花钱就能脱身?
加上前面说的龙元跟昌兴银票,还有跟兴汉军官船有关系,可以说无一不在炫耀。
类似的话语,像毒蛇吐信,诱人又危险。哪怕价格甚至比洋行高一到三成,而且只送到香港,至于他们怎么去南洋或者是更远就不关他们的事,而这反而更加让人相信。
更致命的是,洋行为了从这些肥肉身上榨油,一直都限制跑路的船位,有意困着他们在租界压榨,就连沈家都难以拿到几个位置,更别提这些。
现在有人似乎提供了另一条逃生通道。对于那些深感租界也不再安全、又因为门槛无法通过正规洋行获得船票的中小地主士绅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的一根稻草。
谨慎者再三观望,但总有心急如焚、家底又不足以支撑大洋行勒索的,或者对洋行极度不信任的,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接触。
交易往往在深夜的码头仓库、不起眼的货栈、甚至某艘停泊在偏僻河汊的小船舱内进行。
银货两讫后,十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聚在码头边,个个裹着厚棉袍,提着大小箱笼,神情紧张。
“都听好了。”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上船后,不许点灯,不许出声。舱底有铺位,老老实实躺着。明天天亮前出吴淞口,上了海船就好了。”
有人颤声问:“真是去香港的船?”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想走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汉子不耐烦,“钱都交了,还疑神疑鬼?”
众人不敢再问,一个接一个踩着跳板上船。船舱里果然铺着干草,挤一挤能躺下二十来人。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夜色深沉,他们被蒙上眼睛或藏在货箱夹层里,送上摇晃的小艇,驶向漆黑的江心,据说外海有接应的大船。恐惧与希望交织,支撑着他们熬过难捱的航程。
天快亮时,船在一座荒僻的无人小岛靠岸。
“下船!都下船!”领路的汉子此刻语气完全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然而,当遮蔽物被揭开,舱里的人懵懵懂懂爬出来,眼前出现的并非香港,而是荒凉岛屿上,以及眼前全副武装、表情冷峻的士兵时,绝望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这是什么地方?!”
“不是去香港吗?!”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上前:“安静!都听好了!这里是兴汉军临时收容点。你们这些人,涉嫌勾结清妖残余、转移非法资产、企图叛逃出境。现在全部扣押,等候审查!”
如晴天霹雳。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哭喊叫骂,有人还想往海里跳,立刻被士兵按住。
开始登记:姓名、籍贯、原身份、携带财物清单。连同他们贴身藏匿的最后一点金银细软、以及刚刚换得的财物,一并造册封存。
而在租界内,那几个掮客及其背后的精干团队,则在完成一次收割后毫不掩饰,继续促成一场场的交易。
这一切自然就是林远山的布置,甚至早在杭州还没平定之时,他们就跟随一船支援而来的吏员加入到针对这些逃亡者的计划之中。
他们只有小范围的高层才知道其身份,同时为了避免污染军队,团队都是林远山特别生产的专业生化人,甚至生产鬼佬,只有负责项目的主管是正常人。